17 松山之役黑暗中的倾诉(第9/16页)

那个悲伤的晚上唯一让人开心的是,在我们彻夜长谈时,小鬼子送上门来了,他们一个晚上不折腾几次好像心里就不安一样。我们听到枪声和呐喊声时,小鬼子的五官在照明弹的亮光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了。他们面无表情,像僵尸一样挺直了身子冲进了我们的堑壕。我们抓起身边的“汤姆逊”冲锋枪就跳了出去。刚才的压抑、愤懑终于找到发泄的机会,就像手正痒得骨头“咔咔”响的人,刚好有个傻脑袋瓜伸过来了。我们疯了一般地呐喊,把枪弹扫射得像阵阵疾风骤雨。这些小鬼子根本就是从坟墓中钻出来的僵尸,你分明打倒了他,都看得见枪弹撕开他们的军服、洞穿了他们肮脏的肉体,但他们翻个滚又爬起来了,挺着一张五官错位的脸向你扑来。混战中我就被这样一个身材高大的鬼子扑倒了,我们在地上翻滚扭打。我的腰磕在一块岩石上,痛得我使不上劲。小鬼子占了上风,不知使个什么家伙就往我头上砸,我只有一口咬住他的肩膀,连他的肩章都咬穿了。那鬼子哇哇乱叫,越挣扎我咬得越深,就像一头疯狂的狼撕扯最后一块肉。这时又一个鬼子窜过来,想用刺刀来刺我。因为我是被压在下面的,两个人又翻来扭去,这让他一时不好下手。我看到那明晃晃的死亡刺刀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就像死神漂浮不定的白眼。忽然,刺刀飞出去了,连同一颗脑袋,一股污血泼了我一脸。然后又听得“哐当”一声脆响,僵尸般压在我身上的鬼子终于软下去了。哈,伟大的现代派桂冠诗人廖志弘同学如关公般耍起了大刀。他第一刀削掉了那个拿刺刀的鬼子的头,第二刀砍在和我搏斗的鬼子的钢盔上,愣是把那钢盔给劈裂了。

一个诗人,什么时候学会舞大刀的呢?这是我一生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战斗结束后,我们把那个家伙翻过来后,发现他刚才只是被震晕了,那顶钢盔救了他的命。这样,我和廖志弘同学就联手抓了一个俘虏,这让我们非常开心。这是松山战役打响以来,我军抓到的第一个俘虏。不过当时我差点没有杀了他。我想起他刚才像地狱里派来的小鬼一样想把我往阴曹地府里拖,都把我拖到地狱的门口了。我掏出手枪来就想再送他回地狱。但廖同学一把压下了我的枪,说humanitarianism ,留个活口。我大喊道,不,我要为常娟报仇!廖志弘愣了一下,仇恨似乎也被我点燃了,他也把腰间的手枪掏出来了。滑稽的是那个小鬼子竟然给我们跪下了,不断地磕头,还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重庆军的,俘虏的不杀。humanity ,humanity (人道、人道)。他妈的,我们漫山遍野地扔传单要他们投降,他们理都不理;我们的炮弹把松山犁了几遍了,他们仍然负隅顽抗。现在你看这个被打倒的小鬼子,像他妈的一个无赖!我推弹上膛,廖志弘忽然又改变主意了。他一脚踢翻了这家伙,对旁边的小三子说,给我捆起来。

廖志弘听他学说humanity ,便断定他也懂英语,因此我们用英语审他。这个鬼子叫秋吉夫三,是个见习下士官,竟然还是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人文专业毕业的,竟然还说自己是个日本共产党员!还曾经是个社会主义者,反对军国主义,为这个还坐了三年监牢,1943年出狱后就被送到松山战场上来了。看来那个时代世界各国的大学生都向往社会主义啊。我们问他,你既然是反战的,为什么还来侵略我们的国家,还这么死硬顽固?他说战争是错误的继续,为了修正错误,就只有战斗下去。就像诗人去狎酒嫖妓,本来是对不住家人的,但为了写出好诗来,他还得去那些地方。他的交代让我和廖志弘面面相觑,似乎遇到了同道,但这同道又是个魔鬼。这时,廖志弘同学说了一句很长我们联大志气的话,他说,你们东京帝国大学,还不是败在我们西南联大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