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松山之役黑暗中的倾诉(第8/16页)
请不要误会了我的眼泪。廖志弘说。我不是为自己哭,也不是为常娟,我是为我们第一次入缅的远征军哭。还记得闻一多先生在我们投考军校时对我们的期望吗?他说希望我们这些有知识的青年能够改造旧军队,为中国建造一支现代的新式军队。这样的军队有责任感、荣誉感,有牺牲精神,有Humanitarianism(人道主义),因为军队是拿枪的团体,没有Humanitarianism,无异于一支土匪武装。可是我们第一次入缅的远征军是支什么样的军队呢?英国人、缅甸人不信任我们,把远征军当掩护他们逃跑的挡箭牌,长官部史迪威将军不听蒋委员长的,下面的军长师长又不听史迪威将军的,令出多门,将帅异心。远征军是威武之师,正义之师,没错;士兵们奋勇杀敌、勇于牺牲,没错。但你知道我随远征军踏出国门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吗?护送一支为我们师长走私鸦片和玉石的骡马队伍!这样的师长怎么指望他能带兵打仗?远征军败走野人山,从我们的师长想着去缅甸经商做生意时起,就埋下伏笔了。
野人山没有野人,只有忠魂野鬼。成千上万的士兵,死在战场上也好啊!为什么要让我们去走野人山?长官部的老爷们避战,畏战,草率,贪生。日本鬼子占领了腊戍,截断了我们归国的退路,那里不过只有一个大队的日军,可我们的将领们缺乏杀出一条血路的勇气和气概,宁愿去和大自然赌一把,也不愿和日本人战斗。我们还有成建制的师,成建制的团,大家手里拿的又不是烧火棍!我们也可以避走印度,像孙立人将军带领的新38师那样。但杜长官(杜聿明)不愿意把自己的军队交给史迪威将军,他宁愿把我们交给饥饿和死亡。谁拥有了军权,军队就是谁的,这样一支还带有封建色彩的军队,跟以武士道精神为军魂的日本鬼子作战,怎能不败?
常娟本来在团部当少尉政工宣传员,但部队打散后,她就自愿要求去医疗队。我要她随团部一起走,存活下来的几率高一些。但她说有那样多的伤员需要照料,我们这些手脚健全的人,岂能丢下他们不管?我只好离开师部,跟她一起走。大溃败的部队哪里还有什么章法规矩?我们的学长穆旦本来随第五军军部一起走的,可你看他也差点没饿死在野人山。我们随医疗队走了不到半个月后,再没有了食物,没有了药品,没有了绷带,医生护士们最后只能把伤兵们集中在一处茅屋,或者某棵大树下,让他们等待当日本人的俘虏。但那些伤兵们说,军医官,放一把火吧,我们死也不当小鬼子的俘虏……常娟被伤兵们叫作“战场之花”,放火前,她……她就把几个护士召集拢来,为伤兵们唱最后的歌谣。让他们听着她的歌声,看着她的美,走向自己的天堂。她们流着眼泪唱,伤兵们流着眼泪听。《松花江上》《马路天使》《渔光曲》……“云儿飘在天空,鱼儿藏在水中,早晨太阳里撒渔网,迎面吹来大海风,潮水升浪花涌,渔船儿飘飘各西东……”在这样的歌声中,我就是那个去点火的人啊……从几个十几个伤兵,到几十个上百个伤兵,一支歌,一把火,一把火,一支歌,就这么一路点下去,点下去,点下去……哼,Humanism。
我知道这两年的军旅生涯早已打掉了我们身上的学生腔,但我没有想到廖志弘变化会这样大。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诗人了,他是波特莱尔的“the flower of evil(恶之花)”,是兰波的“crow(乌鸦)”,是死亡的嬉戏者和不得不以毁灭生命来行善的铁血军人。而我们这些被战火锤炼、被硝烟熏染、在死人堆里打滚的青年学子,谁不是呢?
常娟的死我已经难以复述。于廖志弘,于我,不要说讲述,就是想一想,都是用一把钝刀把伤口重新挑开,让血和眼泪一起流。廖志弘说这两年多来他几乎每天都在给常娟写信,有时是信,有时是诗。用常娟送给他的那支派克“战壕笔”,一写就是一个晚上,一写就是洋洋几百行的悲伤、寂寞、悔痛、忧愤和绵绵思念。信和诗写好了,“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就一沓一沓地放进背囊里,白天跟随他行军打仗,晚上睡觉时枕在头下。等我们把小鬼子赶出国门,反攻进缅甸,打到野人山,我再把这些无法投递的信和诗烧在常娟的坟前罢。廖志弘伤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