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云麾勋章(交代材料之四)(第7/8页)

我恼羞成怒、面红耳赤、怒不可遏、无地自容。就像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啊!羞处都遮挡不了啦。但要承认:我被这个美国佬打败了。我连跳起来像砸碎那面镜子那样打他一拳的勇气都没有。

约翰博士不再来见我了,我在床上躺了三天。难言的羞耻让我在第四天早上爬起来,太阳正从滇池东岸升起,天地如此之新,滇池宁静如镜,似美人之眸,清纯、洁净、温润、慈悲,令人怜惜,叫人羞愧。我去医院的那间小小的健身房,试着举了几下最轻的哑铃,又戴上拳击手套在沙袋上打了几拳,我把自己搞得虚汗直冒,但我的心好受多了。

珍妮小姐对我倾注了她最大的爱心。在我拒绝吃喝期间,她用汤匙把牛肉汤一匙一匙地喂得我一脖子都是。这些天我所有的治疗仿佛都交给这个漂亮的女护士,连鲍勃医生也不来查房了。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寂静下午,她拉住我的手,给我唱《不要和别人坐在苹果树下》——

记住我对你的真爱,并给我你的爱,

除了我,不要跟别人坐在苹果树下。

我如此担心,在那些月光照耀的夜空下,

我们的承诺会消失。

如果星星进入你的眼睛,你会被迷惑。

要等待我得胜回家啊,

不要和别人说缠绵情话,

要等待我得胜回家。

不要和别人,不要和别人,

只和我,只和我,

不要和别人说缠绵的情话,

请等待我得胜回家。

我哭了,在后半段还和珍妮小姐一起唱。“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泪眼婆娑中我主动从珍妮小姐手中接过一杯牛奶,像饮酒一样一口喝下。珍妮小姐大为欣慰,认为是约翰博士的“休克疗法”见效了。其实是我从这支歌的旋律中想起了我的战友詹姆斯中尉,这个配属到我们部队的空军联络官,是个快活幽默的家伙,他白天对着电台大声呼唤飞虎队的飞机来轰炸松山上的日军阵地,晚上总喜欢弹着他的西班牙吉他独自吟唱《不要和别人坐在苹果树下》。我还记得有个月夜他唱完这支歌时,告诉我说他有一个女朋友,他们约定战后将在得克萨斯州买一个小小的牧场。来华助战的美军就像来进修学分的大学生,他们积满90分就可以光荣回国。詹姆斯中尉说他已经积了76分了,等打完云南境内的日本鬼子,他就可以回国和女朋友见面啦。但这个西部牛仔有一天在堑壕里丢下手里的送话器,提了支“汤姆逊”冲锋枪就冲了出去。那是日军的一次反扑偷袭,我们的人眼看着就抵挡不住了,已经和日本鬼子拼刺刀厮打在一起。詹姆斯中尉打完了弹匣中的子弹,抡起“汤姆逊”一通乱砸。那真是一场不讲道理的混战,我的两颗门牙就是那次咬一个鬼子的肩膀时掉的,我像头疯狼一般把他肩膀上的肉连同一块破烂的肩章一口撕扯下来。唉,我的回忆越来越多地填满了血腥和哀伤。

詹姆斯中尉的战场葬礼,是个忧伤的雨天。美军司号兵吹响了既哀伤又激越,既肃穆又庄严的葬礼序曲。随军牧师念完《圣经》上的经文,泥土和代表白玫瑰的枯树枝——战场上连根带树叶的树枝都没有了——撒向詹姆斯中尉的棺材时,在场的美国军人们齐声唱起《不要和别人坐在苹果树下》。听上去很幽默,可唱出来却非常伤感。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学会了唱这支歌,伴着漫天的雨水和眼泪。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战死沙场的军人,原来可以享有如此隆重庄严的葬礼。如果一个人有机会为他自己的国家民族捐躯十次,只要有一次这样的葬礼,他在天堂的灵魂一定会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