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7月至12月(第15/24页)

将近2点,我决定去睡一会儿。父亲走进来替我拿手电筒,让我把鞋子脱掉清洗一下。3点钟,玛莉亚也不支睡着了。然后我听见电话铃响,她高兴地大叫,显然海因茨没事。接着她很快入睡。后来不时有建筑物突然倒塌,或是定时炸弹延后爆炸,将人吵醒,让我心跳剧烈地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这时火风暴的火势已达高峰,屋外的狂吼仿佛火车通过隧道一般可怕。

11月24日,星期三

今早听到玛莉亚·格斯多夫不安地在和父亲讲话,附近一栋房子着火了。但我实在太累,立刻又睡着了,直到早上8点才爬起来。

那时父亲那两位在屋顶上待了一整夜的学生已经回家,玛莉亚出门去买面包,结果很快牵了一位头裹白围巾的老太太回来。她在街角撞见她,仔细一看,才发觉那正是自己80岁的母亲,老太太想来找她,已经在燃烧中的城里走了整个晚上。她母亲的公寓已全部烧毁,救火队来得很迟,决定集中人力拯救附近一家医院(感谢上帝,后来救成了!),可是同一条街上所有房舍全毁。不久海因茨·格斯多夫也回家了。他说因为他直接回家,所以对整个轰炸灾情只惊鸿一瞥,看来菩提树下大街区域受灾情况跟我们家附近一样严重;法国及英国大使馆、布里斯托尔饭店、军火库、威廉街及腓特烈街灾情都十分惨重。

到了早上11点,我决定出门,试着走去办公室,满心希望(当然乐观得可笑)一到那里就可以跳进澡缸里洗个热水澡。我穿着便裤,头上裹一条丝巾,再戴一副海因茨的毛边军用护目镜上路。一走出大门,立刻被烟雾包围,灰烬如雪片般落在我头上,要用手帕按住口鼻才能呼吸——幸好海因茨借我那副护目镜。

猛一看,沃伊什街的灾情似乎还好,可是一走到下一条和吕措大街交叉的街角,却看见所有房子全烧毁了。我继续沿着吕措大街走,看见灾况愈来愈严重;很多房子仍在燃烧,我被迫走在马路中间,但这也不容易,因为路上堆满了被炸坏了的电车,街上还挤满了人,大部分包着围巾,拼命咳嗽,小心翼翼穿过瓦砾堆。到了吕措大街街尾,距离办公室四条街左右,街道两旁的房子全部倒塌,想走到另一边,得爬过仍在冒烟的废墟,躲开正在漏水的水管和其他破碎物。之前我几乎没看见救火员,但在这一带却看到几位救火员正在设法将困在地窖内的人救出来。吕措大街上的房子全部烧毁,过施普雷河的那道桥虽然未遭破坏,但桥另一头的建筑已毁,只剩下一些空壳子。很多车子小心绕过废墟,不断猛按喇叭。一个女人突然揪住我臂膀,大叫有面墙快倒了,我们俩一起拔脚狂奔。这时,我看见昨晚才将写给塔蒂阿娜的那封长信投进去的那个邮筒,它虽然没倒,却已被炸得粉碎。然后,我又看见平常买食物的店铺“克劳瑟”——应该说是它的废墟。之前玛莉亚请我回家时买些食物,因为她登记粮票的那家店已经毁了,但现在看来可怜的克劳瑟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德国的食物配给制度要求每个人都到一家特定的店铺去登记粮票,以后只能从那家店里买东西)。

我一直不能想象办公室也会被炸毁,可是当我走到转角时,却看见门房室和漂亮的大理石入口处正烧得不亦乐乎。施特伦佩尔(外交部的高官)和罗马尼亚参事维勒努就站在外面,旁边围了一群维勒努肤色黝黑的同胞。他一看见我便伸出双手抱住我颈子,用法文大叫道:“一切都毁了!双胞胎姐妹的公寓也毁了!我要带我那一小群属下去乡下,去布科!”——现在所有外国使馆在城外都设有紧急疏散处。果不其然,街尾的罗马尼亚使馆,还有芬兰使馆,也都已成一片正在冒烟的瓦砾堆。我问施特伦佩尔该怎么办,他咆哮道:“难道你们没有紧急命令吗?”“当然有,”我甜甜答道,“上级要我们不可惊惶,并到东西横贯线上的胜利纪念柱旁集合,然后就会有卡车来接我们出城!”他很气愤地耸耸肩,转过身背对着我。我决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