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7月至12月(第14/24页)

正在一团乱的当儿,厨子把我的汤端来了。我觉得如果我开始吃的话,一定会吐;我甚至无法安静坐着,每传来一阵爆炸声,都吓得我跳起来。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父亲,从头到尾坐在一把藤制安乐椅上。后来有一声爆炸声特别响,我又跳起来,他很平静地对我说:“坐好!万一天花板坍了,距离你才会远些……”可是爆炸声接连不断,仿佛要把人的耳膜都震碎,碰到轰炸最密集的时候,我干脆站在他后面,紧抓着他两个肩膀,算是自保。好一锅粥!——他的两个学生瑟缩在墙角里;玛莉亚紧贴着墙壁,面色凄惶地为丈夫祈祷。她不断叫我离家具远一点,怕我会被家具的碎片击中。炸弹如雨点般不停掉下来,隔壁一栋房子突然倒塌,父亲用俄文呢喃道:“就让上帝的旨意实现吧!”当时的感觉是我们的末日真的到了。过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外面慢慢安静下来,父亲拿出一瓶杜松子酒,每个人都灌了几大口。然后,轰炸又开始……直到晚上9:30,头顶上飞机飞过的嗡嗡声才消失。这次来袭的飞机少说也有几百架吧。

就在那个时候,奇迹中的奇迹发生了,厨房里的电话铃响!原来是戈特弗里德·俾斯麦从波茨坦打电话来,问我们是否无恙。他们听到几百架飞机飞过头顶,但因为能见度低,看不清楚到底灾情有多严重。我答道:“非常可怕!”他立刻表示要来接我,我跟他讲不用了,因为最糟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了。他答应找到罗玛莉·舍恩贝格之后再打过来。

等最后一架飞机飞走后,又过了半个钟头警报才解除。不过早在那之前,一位不知名的海军军官已经把我们大家都叫出屋外。他说本来一点风都没有,后来突然刮起来,火势因而开始蔓延。所有人都站在屋外的小广场上,果然看见三面的天空均一片血红。那位军官解释说,这才只是刚开始而已;最危险的情况要等到几小时后才会来临,那时会燃起真正的火风暴。在我们走出屋子前,玛莉亚已发给每个人一条湿毛巾覆盖住脸孔——非常明智的预防措施,因为小广场早已烟尘弥漫,几乎无法呼吸。

大家回到屋内后,父亲的两个学生爬上屋顶监视附近的火势。这时住在隔壁的丹麦代理大使斯蒂恩森抱着一瓶白兰地出现,众人站在客厅里谈话,不时吞一口酒。后来电话铃又响了,仍是戈特弗里德,听起来似乎忧心如焚。他打电话去贝恩特·穆姆家,罗玛莉本来和阿加·菲尔斯滕贝格在那儿吃晚餐,但他们说警报一解除,罗玛莉就不见了,没人知道她的去向。戈特弗里德认为她可能想来找我,可是我们这周围一片火海,我很怀疑她是否过得来。

怪的是,他一挂断,电话就坏了——别人还是可以打进来,我们却打不出去。而且水、电、煤气通通停了,大家得用手电筒和蜡烛照明。幸好之前我们已将所有澡盆、盥洗池、厨房水槽和水桶全部装满水。这时外面风势迅速变大,仿佛海上风暴般不断呼啸,窗外只见一阵阵火星像下雨似地落在我们家和附近房舍上,而且空气愈变愈污浊,也愈热,一股股浓烟不断从被震开的窗户涌进来。我们巡视屋内,发现除了窗子被震破、几扇门铰链脱裂外,幸好没有别的重大损害。

正在大家抽空吞咽三明治充饥时,警报又响。我们一声不吭地站在窗旁半个钟头,屏息等待空袭再度开始,结果却听到警报解除声;显然只是敌方侦察机前来察看轰炸后的破坏情况。本来一直保持镇静的玛莉亚,这时突然涕泗纵横,因为她先生仍无音讯。我虽然已困得要死,仍决定在电话机旁守夜,遂裹了一条毯子躺在沙发上,将电话机摆在身旁的地上。半夜1点左右,戈特弗里德和罗玛莉一起从波茨坦打电话来,但才刚接通电话就断了;不过至少大家不必再替她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