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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船了,下船了!

快起来,下船了!

舱门打开,透进一束刺眼的光亮,一阵伴着海腥味的风吹了进来。

我睁开眼睛,谢天谢地,我还活着。

快下船,快下船!背着刺刀的人在吼。

军舰停在一个海湾里。海岸上密布着铁丝网,一直伸向地平线看不见的地方。

面黄肌瘦的人们踏上了这个隔绝的岛屿,人们叫它台湾。

冲澡,换衣,我又被编入国军。蒋介石的梦想成了国军的神圣使命,我们经过洗脑培训,迎来“新生”。

1958年的金门炮战期间,国军部队进入备战状态。那时的紧张自不待言,我们时刻准备着被调上前线。随着炮战渐渐停歇,我们的心才渐渐松弛下来。后来,部队组织到金门参观。踏上那些弹片密集的土地时,才知道炮战激烈的程度,暗暗庆幸没有成为这里的炮灰。

大陆就在海水的那一头,我却无法跨过这一线浅浅的海峡。迎着海风,痴痴凝望,一声叹息,却被波涛掩盖。

我所在的部队有一些台湾青年,他们是应征入伍的新兵。他们对我身上的字充满好奇,打听它的来历。我便同他们保持冷冷的距离。

但有一天深夜,为首的王大明揭开了我的被盖,另外两个人按住我的胳膊,手电的光亮在我身上缓缓移动。他们看过我的前胸,又强令我翻身,宿舍里的人都在惊醒中围了过来,他们似乎在参观一个怪物。王大明问,这些字是如何刻上去的?我说,针,很长很长的针。王大明吐出长长的舌头说,疼吗?

此后,王大明对我毕恭毕敬,他总是叫我老哥。与他相比,我是名副其实的老哥。王大明身上揣着离家时拍的全家福,他坐在正中,白衬衣外披着红色绶带,两只胳膊抱了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他是孩子们的父亲。王氏家人二十多人围在他身旁。背后是他家两层的瓦房,瓦房边有两株正在开花的樱桃树。

王大明的小学时代受的是日式教育。每天早晨,他们站立在操场上,向日本天皇遥拜,然后举行升旗仪式。大家注视着缓缓升起的太阳旗,齐唱日本国歌:

皇祚连绵兮久长,

万世不变兮悠长,

小石凝结成岩兮,

更岩生绿苔之祥。

没想到,长大后进了国军。王大明唱完后,又补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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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和一些即将退伍的士兵一起修建公路。我的任务是用扁担挑土。两年后,工程竣工举行了隆重的通车典礼。大客车拉着那些贵宾行驶在碎石铺成的公路上,扬起一阵灰烟。

后来,我们在山区组建了农场。退伍的荣民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

在台湾举目无亲,战友便是亲人。与我来往密切的人是李发章、杨盛勇。李发章断了一条胳膊,用一只手骑着自行车在乡间卖水果。杨盛勇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四川老乡,他经常邀李发章和我一起喝酒。杨盛勇总是喝得酩酊大醉,把酒瓶摔碎,破口大骂:国家欠我们太多了!老子从“卢沟桥事变”之后便出川抗战,一直在国军熬了二十多年。老婆没讨上,至今还是孤家寡人,老子跟谁讨公道?李发章说,自古“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你到哪里讨还公道?

杨盛勇便把收来的粮食换成钱打酒喝。他把酒瓶放在门后,进出便喝上一口,做农活时裤包里总有一个小酒壶。几年下来,鼻子上就有弯弯曲曲的血管,我们都叫他酒糟鼻。杨盛勇不气不恼,说:既然没女人看上我,我也就不想讨谁喜欢,酒糟鼻就酒糟鼻吧!

李发章有一天卖货回来,自行车后座上搭了一个女人。那女人阔鼻子,厚嘴唇,眼睛往外凸出,就像两个血红的葡萄,头顶掉光了发,露出红亮的头皮。李发章说,梁老弟,这是嫂子。我说,李大哥,哪天喝喜酒呀!李发章说,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