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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脸护士总是不愿见我,她在给我换药时,也只看胸上的伤口。她总是绕过我的床,仿佛我有传染病似的。医生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他说,你的烧已经退了,伤口很快会好的,你很快又能上前线打鬼子了!
弹片只擦着我的胸膛飞过,划了一条二十公分长的口子,并没有伤筋动骨。
促使我下定决心重返战场的,是那位圆脸护士。有一天她径直走到我床边,用体温计测量我的温度,说,你的温度正常了。又给我解开伤口上的纱布,叫我看,我看到胸膛上一条像细绳一样的疤痕。护士说,很好,你应该回……我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她说:也许……让我再养几天?护士不满地看了我一眼,露出不屑的白眼。她收拾消毒药水和纱布要走,我说,妹子,再给包扎一次。她说,懦夫……狗熊……我有些生气:你说谁?她指着我的脸。我心想,老子在前线……但我没说出口,我犯不着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充英雄。
护士哇的一声哭了,满是泪水的眼睛瞪着我,说:那天,救你……我哥,他……他救了一个狗熊……真不值!
护士断断续续地说,然后一转身捧着换药的物品,哭着气咻咻地跑了。
我觉得莫名其妙。我努力回想她的话,救我,她的哥哥?难道他哥哥救了我?我只记得谢争光的声音,我在发烧,全身颤抖,然后躺在这里……
后来是医生将实情告诉了我。护士姓金,叫金福芳,哥哥叫金福来,他们是朝鲜人,父母被敌机炸死,房屋也被烧掉,兄妹俩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便来这里为伤兵服务,为破碎的国家尽一份力量,也为父母报仇雪恨。金福来在担架队,就是在抬你时碰上了敌人的飞机扫射,他把担架放下,用身子扑在你身上,掩护了你。你当时高烧昏迷着,哪知道实情呢!
天啦,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等你养好伤,我自然会告诉你的。现在说出来,也不迟啊!
金福来,他……埋在哪里,我要去看他。
金福芳知道的,就在医疗所背后的山坡上。
第二天,金福芳来我旁边的那个床给病人送药时,我下床来,怯怯地叫了一声,妹子……然后双腿一软就跪在床前:妹子,我才知道,你哥,救了我!
金福芳把我带到她哥的坟前。一个小土堆上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用树枝画了“金福来”三个歪歪斜斜的字,是医生写的汉字。我将地上的两朵野花摘下来,放在写着名字的石头上然后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我说:福来兄弟,你的救命大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我要回前线去,替你报仇,狠狠地打美帝国主义!
福芳在一旁抹着眼泪,她向我竖起沾满泪水的大拇指,挂着两行泪珠的脸上,露出了坚定的微笑。
仇恨就是这样慢慢积累起来的,先是谢争光,后是金福来,我要替他们报仇雪恨!
那天,我让医生为我写下了金福芳的地址。后来,我在台湾时给她写信寄钱,但一次又一次被退回来,她还活着吗?我这样猜想的时候,却遇到了麻烦。我所在的部队警告我:往北韩寄信,你这是在投共叛国,通敌通匪,小心你的狗头!从此,我便不敢写信寄钱了。回大陆之后,我又写信,仍然被退了回来。我就想,也许金福芳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些年,每到逢年过节烧纸的时候,我总要用一块黄表纸包着一包纸钱,上面恭恭敬敬地写上:朝鲜金福来收。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缅怀我的恩人。他的大恩,我今生今世无以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