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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妈是什么时候,这位同志,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姓梁。
哦,梁大哥。
小兄弟,是第一次上前线吧?
可不,刚上前线就断了腿,唉!
叹什么,你是有福之人!
有福?断了腿,还有什么福?
保了命呗,你很快就要见到你妈了!
大家都在流血,我可不是怕死鬼。我也想杀敌,我不想躺在这里!
你没有看见真正的战争,小兄弟,快到后方去吧,这样你还能看到妈妈。
李德麟身上稚气未脱,他长得眉清目秀,有一副好嗓子,又念过书。我是一个粗人,但我敬重有文化的人,我不忍心看到他被打死,就一个劲地劝他回家。
梁同志,哦,不,梁大哥,你恨美帝国主义吗?
以前不恨,但现在恨了,他们炸死了我的兄弟,他跟你一样小。
他叫什么名字?
谢争光。
唉,我也想为国争光,可现在……
李德麟摸着他的断腿,低头看着厚厚的绷带,眼泪掉在浸血的绷带上。
你恨他们吗?
恨呀!从丹东一路过来,看到被炸得千疮百孔的民房,我就恨他们。以前我觉得美国远在天边,他们怎么过日子我不知道。我喜欢孔老师,孔老师也喜欢我。但现在,我觉得孔老师是敌人,因为他是美帝国主义。但我怎么也没法恨他,想起他就想起巧克力。我最好的同学李东方说,那是糖衣炮弹,你中了美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啦,你的觉悟怎么这样低?李东方说话的时候,流露出蔑视的神情,他理直气壮的模样显出一种立场坚定的优势,我在他的眼中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瘫在地上像一堆狗屎。从此,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起孔老师和巧克力,因为我们班上都在声讨美帝国主义的暴行,人们握紧拳头高呼,打倒美帝国主义,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
小兄弟,啥叫美帝国主义?
你这人,真是,这都不懂!就是……就是……李德麟摸着脑袋,半天才说,就是称王称霸呗,像有钱有势的地主老财,像码头上的舵把子!
哦……
李德麟不满地看了我一眼,隔了一会儿又问:你见过鬼子吗?是高鼻子蓝眼睛吧?
鹰钩鼻,又尖又长。
我做了一个手势,在鼻子前画了一个很夸张的鼻子。李德麟嘻嘻地笑,说,孔老师就长着这种鼻子。
有一次我们还看到一种人,黑得像锅底。我以为他们的血也是黑的,龟儿子流出来还是红的,跟我们的血一模一样!
我乘机在李德麟面前吹嘘,李德麟看着我的眼神慢慢就变了,我在他心中慢慢高大起来。
梁哥,你打过很多仗吧?
多啦!
究竟打了多少仗嘛?
记不清了。日军啦,解放军,蒋军,联合国军啦,统统打过。
真刀真枪地干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那还消说!
你怕吗?
怕,刚开始谁不怕,后来就习惯了。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道理很简单。
啧,啧!
李德麟咂着嘴唇,说,我下不了手。
第一次,都是这样。第二次,就不怕了,以后慢慢习惯了。
仗打完,你想干啥?
回家,学石匠。
李德麟又笑了:石匠?那可是力气活。
我握紧拳头挥了挥,那意思是,我有的是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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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麟在一天夜晚转移到后方医院去了。他并不想走,他说他要上前线打美帝国主义。圆脸护士给他打了一针,一会儿李德麟就睡着了。我看着担架队员把他抬走。床上只空了几分钟,另一个蒙着头的伤兵被抬进来,放到李德麟的床上。那伤兵没有一点动静,除了嘴巴仍在呼吸外,就像一具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