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6(第35/39页)

江尚怀终于站起来,用他的大脸环视周围,仿佛这些人仍然是他的部下,然后把目光转向魏启盛说:难道共产党人就不讲仁义礼智信了?假如我们背叛了国军,我们不是成了长反骨的魏延吗?魏启盛见江尚怀问话挑战,用一根指头把眼镜往上戳了一下,这才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说,社会主义是人类历史上的新鲜事物。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嘛,国军兄弟弃暗投明,选择正确的人生道路,怎么能跟封建时代的魏延相比呢?江尚怀还站着,并没被魏启盛的话所打动,魏启盛又补充道,当然,有人思想上一时转不过弯,还想不通,这是可以理解的。等几天我们会安排大家到解放区农村走一走,看一看。

两天以后,江尚怀、郑廷卫不见了,有人说被押送到军官改造所去了,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连以上的军官。士兵们突然觉得无所适从,长官一走,他们便有些惶恐。魏启盛每天带着炊事员亲自给大家发馒头,这让俘虏们很感动。蒋国全说,人家当这么大的官,还来给我们送饭。李喜田和黎至孝一见着魏启盛就敬礼,魏启盛一边还礼,一边拍着两位的肩膀说,要争取早当积极分子啊!他们一起回答:是,请长官放心!

李喜田很快就成了积极分子,他一见魏启盛就要把手附在他的耳朵边说话,他越说得小声就越要引起大家的怀疑。李喜田毫不掩饰他跟解放军首长套近乎。他总是一声不响地把房间里的事情写在一张小纸上递给站岗的解放军,甚至连蒋国全夸赞馒头好吃,汤里有了肉和油水,黎至孝说社会主义也让男人娶媳妇,共产党员也会放臭屁这类的话也传到了魏启盛那里。魏启盛在又一次讲课中引用了这些话,并说他对这类冷嘲热讽毫不在乎,因为他关心的是大势,眼下我们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蒋家王朝发动沉重的打击,到时候你们就知道蒋介石连放臭屁的资格也没有了。你们这些俘虏回去被枪毙,只有共产党仁至义尽,还收留你们。再有散布反动言论者,也将同国民党反动派一样的下场!魏启盛的眼镜片闪着金属般的寒光,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举起白净的右手,轻巧地做了一个杀头的姿势。

黎至孝顽强地克制了内心对李喜田的恼怒,他无法阻挡李喜田的密报纸片,只好整天闭着嘴不再轻易说话,他像猫一样警惕着每一个人。有一天,他看见蒋国全同李喜田放风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就对我说,梁草,你的老乡也当上积极分子了。我呵呵一笑,啥叫积极分子?黎至孝吐了一口唾沫小声说,瓜娃子!我仍然呵呵笑着,黎至孝反而没有言语了。

黎至孝对李喜田的仇恨很快便得到了大家的共鸣,不再对李喜田的革命举动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黎至孝有一天半夜趁李喜田熟睡时把他的裤子扔进尿桶,又在他的鞋子里撒了一泡尿。李喜田第二天一早无法起床出早操,被站岗的解放军误认为睡懒觉遭到训斥。听见李喜田挨训,很多人心中都出了一口恶气。

很快,魏启盛组织我们到一个叫旺铺的地方参观。旺铺村的贫协主席向光明组织农民为我们举行了简短的欢迎仪式。他说,我们村过去的土地是由两个地主把持的,一个叫向慕仁,是封建社会的官宦世家。向家明朝出了一个礼部尚书,清朝又出了一个县太爷。土地从明朝的几千亩降到几百亩,仍然是旺铺村的一大望族。另一个地主叫洪尚德,是靠当土匪起家,又当上了伪联防军的团长,为日本鬼子效力。我们召开了群众大会,广大贫下中农斗地主热情高涨,向慕仁和洪尚德被我们当场镇压了。向慕仁的四房老婆,除大夫人还守着一间偏厦外,其余的三房太太都嫁给了翻身农民,过上了一夫一妻的幸福生活。洪尚德有一房日本女人,两房中国女人,日本女人已被驱逐,两房中国女人至死不愿离开洪公馆,在洪家悬梁自尽。向光明自我介绍说,我以前是向慕仁家的长工,名叫向狗娃,是共产党给我带来光明,带来了土地、老婆、儿子和崭新的生活,还给我取了一个正经的名字向光明,我才真正找到了光明和幸福,我一定要死心塌地跟着共产党闹革命,这是我们贫苦农民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