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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营房在镇上的小学校,这是一个小四合院,中间有一个天井,天井里还有两棵大松树。为了管理方便,我们进来的当天晚上,松树被砍掉了。我们睡在谷草搭成的地铺上,屋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土墙上还有学生们画下的歪歪扭扭的人头像,以及墨汁留下的痕迹,最醒目的便是大大小小的弹孔,使这些墙看上去就像蜂窝,血迹残留在弹孔间,已经变得暗红甚至发黑了。窗子用木板钉住了,屋里的光线很暗。我们的地铺间是原来的教室,一间房里密密麻麻地住着二三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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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每天都坐在天井里学习。算命先生现在穿着解放军制服,每天温文尔雅地坐在讲台上,面带微笑地听着部下给我们念那些没完没了的学习材料。这位解放军连长名叫魏启盛,未损一兵一卒就瓦解了国军一个团,从此声名大震。他被擢升为团长,并接受了新的任务。这个任务便是把俘虏们头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扫除干净,用共产主义思想武装一支崭新的队伍,使他们明白不是国民党而是共产党才能解放全中国,让包括国军士兵在内的穷苦人民能够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

魏启盛说,过去你们替蒋介石卖命,有什么好处呢?国家安定的时候,你们依然没田种,要到地主家去租地,受他们的剥削和压迫。假如这场战争蒋介石打赢了,你们依然要回家去,永远无法改变被压迫被剥削的命运。但是,解放区不是这样的,那里地主被打倒了,土豪劣绅被镇压了,土地回到人民手中,人民再也不受压迫受剥削了。这样的好事,蒋介石能做到吗?不能,万万不能!因为他代表的是大资本家、大地主的利益,不是我们穷苦大众的利益。只有毛主席、共产党能做到,为什么呢?因为共产党是工人、农民的党,是替穷苦人民谋福利的党。你们是穷苦人民的一员,为什么要去为那些大资本家、大地主们打仗送命呢?你们应该同人民解放军站在一起,解放全中国,你们就能过上有田有地的好日子!

蒋国全举手问,长官,我们能吃上白面馒头吗?魏启盛呵呵笑着,把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到时候你分上好田好地,还愁吃不上白面馒头!又将目光转向大家,我们的目标是,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到共产主义实现的那一天,岂止是白面馒头,大鱼大肉由着你们,想吃多少就有多少!我举手问魏团长,我们可以回家吗?魏团长又笑了,说,那时候天下太平了,你想打仗都没机会啰!魏启盛正被自己的幸福图景激荡着,他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但我又不敢再问。坐在我身边的李喜田和黎至孝互相嘀咕,黎至孝怂恿李喜田,一个劲催他,问嘛问嘛,李喜田推脱不过,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魏启盛从讲台上走下来,躬身和蔼地问:小同志,你想问啥子嘛?李喜田站起来,脸上漾起羞涩的红潮,他显然不敢当着这么多人说话,声音结结巴巴:我想问,到时候能不能那个……那个……大家都笑,李喜田的脸红到了耳根,忙拉黎至孝说,你说嘛,你叫我问的。黎至孝站起来说,长官……他想问,能不能娶媳妇?魏启盛一扬头,笑声爽朗,有田种有饭吃还愁娶不上媳妇?俘虏们都笑了,只有江尚怀一本正经地坐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正午的阳光,从天井上直射下来,照耀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俘虏们被魏团长的讲话弄得很兴奋,一个接一个地提问,而魏启盛似乎从不厌倦,他的笑容伴随着眼镜片的反光传到每一个角落,仿佛那笑容带着光芒一样的穿透力。郑廷卫终于站起来问道:那时候,人们能活到多大岁数呢,难道都是长命百岁?他们都不害怕死吗?魏启盛说,古人有诗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共产党员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是死得很有价值。郑廷卫又问,长官,死后有天堂吗,或者人能转世吗?魏启盛的眉头皱紧了,显出一丝不耐烦的情绪。我们是无神论者,不管人死后能否进入天堂,或转世成神,世上没有神仙皇帝也没有救世主,我们要靠工农大众的力量,当然也包括你们,推翻旧世界,建立社会主义的新世界,建设一个人间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