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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我都要从军饷中计划一点额外的支出,我一般每周去一次。这些女人不像白桂,她们只管挣钱,往往是上床就拉开阵势,任你在上面折腾,她们就像一堆死肉一样没有反应,直到你完事了,她们马上撑起来就伸手要钱,弄得人没有一点情绪。本来是出来寻开心的,心里反而空得厉害,烦躁得想打人。有一次我恼了,我伸手给了那个叫嫣花的女人一耳光。当时我甚至连裤子都没穿好,她不但催我要钱,还急忙打开门想拉进下一位客人。我说你她妈的急得像打仗似的,嫣花扑在我的身上又抓又扯,在我的脸上留下了几道血印。嫣花还叫来了老鸨,老鸨叼着烟不紧不慢地说,哟,这老哥是不是王团长的部下呀,明儿我给王团长说说让他关照关照?得,我赶紧把钱扔在床上,提着裤子就跑。从此以后,我很长时间没去逛烟花巷。秋天的霖雨中,我们不免想入非非,我宁愿自己解决,也不愿去找女人。

无所事事时,我们便趁难得的晴天坐在太阳下,脱开衣服找虱子。从当兵出来这些年,虱子成了我们最贴身的朋友。我们把又肥又黑的虱子在两个拇指甲盖之间挤死,听着一声脆响,看见刚才还在爬动的东西转瞬便血肉模糊,我仿佛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有力量的人,轻意就能决定它们的生死。你们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上,我对一些正在爬行的虱子说,看你能爬到哪里去,你早就在本大爷的手心里了,然后双指一挤,一股血便留在指甲盖上。我得意地笑着,发疯般地又挤又掐,连那些虱卵也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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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胡乱地过了三个月,有一天深夜我们接到紧急行军的命令。那是一个冷雨横飞,秋风凄紧的夜晚,我们从被窝里翻身下床,整装集合开始行军。

大家心里窝着一肚子火,骂骂咧咧地踏进泥泞。周少智问,这样猴急的样子,是不是日本人又打进来了?蒋国全说,刚赶回去才几个月,怎么可能又打回来啦?周少智又问,我们要赶到哪儿?我说,谁知道呢,跟着走就是了。团长王耀义骑着一匹黄色的马,在队伍前后巡回跑动,他穿着一件黑雨衣,雨水顺着帽沿往下淌,他挥着马鞭不停地叫喊:跟上,跟上,不许掉队!说完后一记响鞭,策马向队伍前面狂奔。

从团长那紧张的神色看,这次是有大事发生了。我对蒋国全说,可能又要打仗了。蒋国全说,跟谁打呀?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天明时雨停了,但路仍然滑得很。我们从背包里取出干衣服换上,又多穿了一些衣服,仍然冷得直哆嗦。到了一个村庄稠密的地方,团长命令就地架锅煮饭,我们各自摸到老乡家的房檐下和衣倒下打盹。老乡端上热稀饭,我们三口两口喝下去,身子渐渐暖和起来。有的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饭吃完,便听见上路的吆喝。团长又骑马飞奔着大喊:快点,不许掉队!

一连七天,我们只能每两个钟头休息十分钟,其余的时间不分白天黑夜一直走个不停。团长的马鞭换成了手枪,王耀义朝天放着枪说,掉队者,杀!

我们脚上的血泡马上又被新的血泡覆盖,挤掉血泡的地方很快便感染化脓。许多人走掉了鞋子光着脚小跑,见到老乡或者走到有人家的地方便想方设法弄一双鞋子穿上,拿枪抢劫常有发生。团长无暇过问军纪这类小事,一直挥舞着他的手枪,叫喊:掉队者,杀!

蒋国全说,剃胡子以后团长似乎变了一个人。周少智说,当兵越来越不好混了。周少智的右脚踝扭了,肿得像包子一样,每走一步都咬着牙齿,我和蒋国全便轮流架着他走。

夜里我们打着火把恍恍惚惚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瞌睡,有时撞在别人身上,也有打瞌睡丢掉了火把,引起小小的山火,士兵们不得不强打精神,投入扑火,有的因此而被烧伤。有一天晚上,我走着便一头跌倒,什么也不知道了。我被一声枪响惊醒,看见团长在马上举着枪对着我,周少智一下跪在团长面前说,长官,梁草发羊癫风了。团长的手电照在我的脸上,团长说,早不发迟不发,偏偏在这会儿发作,再不起来,老子一枪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