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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吃哪样补哪样。德公家的狼狗耳朵大得出奇,隔几十里路就能听见外面的动静。有时候,探子兵还不知道的动向都会被狼犬敏锐地捕捉到,然后对着敌人的方向狂吠。狼犬只听德公和饲养员的话,尤其对德公言听计从。有一次德公对一只狼犬开玩笑,瘟殇,去死!当天夜里那只狼犬就暴亡了,没有活到第二天太阳出山的时候。见惯了尸骨的侯军长看到自己的爱犬死在他的卧室外,不禁大放悲声,命人做了一副名贵的金丝楠木棺材,厚葬义犬,并慷慨号之为忠义犬,还用汉白玉石头为狗立了一块忠义碑。侯军长为此教育将士,古人云,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犬狗尚知忠义,尔等一定要以忠义为重,跟随侯某争夺蜀汉江山!

我爹后来还是投降了川北王张忠信。那时候,张忠信的地盘已经到达成都,德公大败,退回他的川东老窝,一直无法插手成都平原的事务。我爹失去了两只耳朵,但是完整地保住了卵子和脑袋。在四十多岁时,我爹获得张忠信的恩准回乡娶亲,娶亲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摔坏了右手臂,无法再用枪,便有充分的理由向张司令告老还乡。我爹回到家后,作出一个重大决定,把祖宗留下的老屋拆了,移家到安家山的半山坡上,同我妈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我爹的耳朵没了,手臂也坏了,但这毫不影响他的其他功能,他总是没让我妈的肚子闲着。外面越是兵荒马乱,他越是专心致志地完成他的神圣事业——传宗接代。他说梁瞎子已经算过了,这些年天上的星宿晦黯,日月无光,地上又狼烟四起,怕是要改朝换代。自古龙廷易主之际,都会血流成河,尸骨成山,人丁锐减,村落萧疏。农村人种田打架,凭的都是力气,有几个儿子的家庭人多势众免受欺负。世代单传的梁家受够了乡邻的白眼。我爹在这荒山野岭接二连三地孵下了自己的小崽,感到心满意足。他抽着烟袋,自豪地看着丑娃子狗娃子和牛娃子,对我妈说,这才是纯种的梁家队伍。

我妈一连生下了十三个孩子,其中九个男孩、四个女孩。有五个都是在没有坐满月子后就死掉了。我妈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几十年之后我们才知道那些孩子死于新生儿破伤风。我妈的生育能力真是无与伦比,但她并不知道是她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害死了她的那些孩子。我妈怀孕的时候肚子大得像个南瓜,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劳动。在每次肚子疼痛的时候,她还要从容不迫地做完家务,再自己坐到一根破木椅上。她生孩子就像拉一次大便那么轻松,只要孩子一掉在她准备好的包布里,她便亲手剪掉脐带把他包裹起来放在床上。十多天之后,孩子就会抽搐而死。我妈总是说,这些死鬼是为讨债而来的。我妈这么说时,心安理得,仿佛又一次了结前世的一桩孽债。五个孩子都是这么死去的。另有五个是死于天花啦,白喉啦,疟疾啦,当然那时候不叫天花叫出痘子,不叫疟疾叫打摆子。我妈能做的就是喊魂和拜观音。五个度过了新生儿破伤风这一劫难的孩子,又被另外的疾病夺去了性命。我妈仍是那句话,前辈子的孽债太多。我妈一口咬定她前世是个劁猪匠,这世才让她来做女人饱尝生育之苦。最后她养育三个男孩成人,老大丑娃子、老二狗娃子、老三牛娃子。

也许你会感到奇怪,为什么我们的小名像畜生的名字,这是父母的苦心,丑得像狗像牛也贱得像牛像狗,同时也像狗像牛一样容易活下来。

我爹挖了最深的坑把死掉的孩子埋在安家山一处山窝里,以免野狗来刨食,也算尽了一场父子缘分。我爹的理由很简单,阳世听长官,阴间听阎王,死活都得顺命,小民百姓万万不能自作主张;侯军长说了,自古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阎王的权力比皇帝还大,任何人抗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