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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么一说,吓得我们初一早晨吃饭的时候大气不敢出。我一个劲地掐梁根的屁股,期望他能叫出声。梁根只对我怒目相向,嘴里包着一大块肥肉,两腮胀得像两个鸡蛋。母亲什么也不说,端着碗站在我们身后,我只好规规矩矩吃饭,天大亮时我们吃完饭才跑出去玩。
我想起母亲讲的故事,决定对梁瞎子如法炮制。那年除夕夜,我溜到梁家的圈房,用粪勺舀了一些猪屎,撒在梁瞎子和他的女人梁媒婆住的厢房上,又在他开门就会一脚踏上的地方倒了一勺。我溜回家躲在被窝里想着梁瞎子开门大叫“屎,屎”的情形,心中有无法言说的喜悦。由于一觉睡过了头,初一早晨醒来就被母亲拉到饭桌上,我没有亲眼看到梁瞎子看见那些粪便时的神情。但那年夏天,梁瞎子的老母亲有一天晚上洗脚时,低头去搓又脏又黑的小脚丫子,一头倒下去就咽了气。梁瞎子逢人便说,母亲是善终啊,无病无痛就走了,是她老人家一辈子侍候观音菩萨修来的福分。我却没有忘记我的报复,我觉得梁瞎子那天早晨可能没有他妈起得早,他妈是被我那个龌龊的诅咒咒死的。
像这样恶作剧的事情我没少做过。我爹也没少打我。他后来已经不再用筲箕放在我的头上,而是直接叫我脱下裤子,白花花的屁股朝天,用黄荆条子打,像在对付一条犟牛,猛抽它的屁股蛋子。我爹总是边打边问:还要听话不?好像我听话了就该挨打,我知道他的意思刚好相反,他在怨我不听话。聋子的耳朵是反的,我爹的话显得牛头不对马嘴。我爹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梁聋子。我一生下来就没看见他的两个耳朵。我后来问母亲,她说,给狗吃了!我还以为是我妈说的气话。我爹自顾抽他的烟袋,一边捻着烟丝,一边笑得很灿烂,说:是给狗吃了,狗娘养的侯长官就喜欢狗,凡是他认为不听话的士兵,一律把耳朵割下来扔给狗吃。他的士兵们都会说,你娃不听话吧,耳朵给狗吃了!
侯长官大名侯德胜,人称德公,是大名鼎鼎的四川王。辛亥革命后,北京的袁世凯称帝,蔡锷在云南宣布北上讨袁,不久即病逝。继他之后的云南王唐继尧趁北上之机,率部占领了贵州、四川,拥兵自雄,成为威震数省的西南王。号称天府之国的四川历来不缺霸主,哪容得滇军横行霸道!德公联合蜂起的四川头目,以重庆为中心同滇军撵趟子,一会儿川南一会儿川西川北,硬是把滇军赶出了四川。德公更不能容忍的是,这些四川小头目一旦有了几百号人马,便不把他这个舵爷放在眼里,纷纷占地割据,收粮纳捐,一会儿效忠北方朝廷,一会儿暗联广州政府,各自当起了川南王或川北王,四川境内没有安宁日子。于是,德公也联合势力稍大一些的军阀,吞并小头目。这些小头目也不是省油的灯,纷纷投靠自己的主子,今天谁势力大就拜为大哥,明天谁失势就成了光杆司令。也有的表面上投靠一个主子,暗地里又去拜另外的大人,在各路军阀之间穿梭。德公的日子也不安宁,他作为这些军阀中的老大,既要防止手下人叛变,也要防止其他头目壮大危及自己的利益。那些年,德公同四川人一样,没有过一天太平日子。当然啊,德公的日子与一个普通人的日子相比,是有天壤之别的。
我爹梁政高最早是德公的马夫,后来被川北王张忠信的部下收买,想离开德公回川北老家过安稳日子。那时我爹已身经百战,浑身伤痕累累,想到梁家无后,就这么死去对不起列祖列宗,便趁月黑风高之夜骑马逃跑,哪知又被人抓住,扭送到德公面前,德公一字一顿地说,军、法、伺、候!所谓的军法就是德公的习惯处罚:把十多条狼狗放出来,在院子里追逐不听话的士兵,奔跑得最快的狼狗将士兵摔倒在地,再由第二条狗准确地一口咬下士兵的耳朵,受伤的人抱着血淋淋的脸在地上打滚,那些狗也就簇拥着咬掉人耳的狗班师回朝,像凯旋的队伍。整个过程中,要让那些被关在暗室的士兵看到,胆小的人会吓得发抖。有人在模仿德公的声调说:德公说了,谁再敢逃跑就割下他的两个卵子喂狗;再不听话,就割了他的脑袋喂狗;德公说了,他养的狗从来都是听话的,狗都不如的东西还配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