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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告诉杨兴社,这根扁担就是你父亲打鬼子用过的。六弟想方设法把它带到了昆明,又带到了保城,最后寄在保城一位老乡家里。六弟说,今生他与这根扁担有缘,他一定会再去云南找到它。那农场离保城那么近,他一定会找到的。
杨兴社叹了一口气,说父亲这辈子是个死心眼,他老人家始终认定打鬼子是一生最豪壮的事情。那张登在报上的照片后来成了他的罪证。“文革”中专案组认定他是国民党大力宣传的旧军人,尽管他所在的部队已在解放成都时投诚,但杨和顺来路不正历史不清,谁知道他是不是美蒋的潜伏特务?所以他被送到云南农场劳动改造。
杨和顺曾经对儿子说起那根扁担的经历,还讲到了救他一命的兄弟梁草。他说,要是那个时刻,梁草不救他,则是一大幸事,省了历史上留下污点。抗日而死,当时的国共两党都要承认是英雄。唉!谁知今天,弄成个潜伏特务!杨和顺的眼睛望着他家竹林的雾气,也是两眼雾水。杨兴社记下了父亲的那段话和说话时两眼的泪水。
但当时杨兴社一直不愿理父亲,父亲的历史断送了他在部队的前途,一心想脱农皮的杨兴社到省城当了几年兵又回到了杨家嘴。心中那个郁闷无法排遣,便成天摆弄一部小收音机。那是杨家嘴的人从未见过的奢侈品,那时家家户户都安着一个小喇叭,由公社播音员操着地方口音播送止戈铺的大事,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的摘要节目。而杨兴社成天穿着没有领章的军服,拿着收音机天线调整方位。这一副与众不同的样子肯定是杨家嘴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老子通敌畏罪自杀,儿子还会是什么好东西!
有一天下午,县公安局的警车打破了杨家嘴的寂静,下来几个穿白制服的警察,把杨兴社带上了警车。后来杨家嘴的人在赶场时看见止戈铺的一面墙壁上贴着布告,布告上说杨兴社是现行反革命分子,私自收听敌台,试图和台湾的蒋匪联络,反攻大陆。杨兴社被叛了七年徒刑。七年之后被释放回家时,脑袋上满是猩红色的癞疤,稀疏地长着一些头发。为了掩饰难看的头皮,杨兴社就把下面的头发留得很长,一个劲地往上梳,杨家嘴的人戏称这叫“地方支持中央”。
杨兴社已过了四十多岁了仍然是孤家寡人,心中的窝火只好对着那根扁担发泄,他抡着扁担打倒了自家的泥巴墙,扁担也裂了一道口子。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喝闷酒,迷迷糊糊地看见月光下,那根扁担在移动,从院坝里到了堂屋的柜子上。他抹着眼屎跪下了,知道父亲的亡魂一直没有离开那根该死的扁担!
第二天他挑着泥浆重新糊好了墙壁,跟着母亲死心塌地过起了一般庄户人家的日子。直到八十年代,他接连收到了组织上送来的两道关于他父亲杨和顺的平反通知,这时他的母亲已去世了。他把父亲的那纸平反文件留在家中的柜子里,把扁担供奉在堂屋上,用父亲补发的工资开始做生意。他进省城拉了一个建筑队。几年后才回杨家嘴来给父母亲合坟,又给自己修了一栋三层的水泥洋房,并带回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杨光宗,了却杨家无后的一大顾虑,逍遥自在地过起悠闲的日子。
当然,这些都是梁根告诉我的。我和梁根无事的时候就说点家乡的事情消愁解闷。古人说,祸福相依,一根扁担,让杨六娃当上了班长,又让杨家后来遭受那么大的冤屈。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杨和顺手执扁担打鬼子的事,已被写进一些书籍,公开出版,九泉之下有知,他也会感到欣慰的。
杨和顺升任班长后,成了我的顶头上司,私下我们还是兄弟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