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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腿上被弹片划去了一块肉,像利刀砍下一样整齐。我没有领五百元的抚恤金。我只觉得这点轻伤与那些死去的娃娃相比,算是很幸运的了。我不好意思领这个钱。连长来问我,我把我的想法讲给他,连长在我肩头拍了两把,说了一声“好兄弟!”我却无端地流下泪来,战场上清理下来的尸体,就在离我们不到百米地的一个弹坑里掩埋。我坐在黑暗中望着那地方发愣。

过了一段时间,敌人再次来攻。我们的弹药不多了,连长带头跳入敌阵,同鬼子展开肉搏。我们全部打红了眼,纷纷跳出了战壕。有一天中午,杨六娃还是照常用扁担挑着馒头送到阵地上来。他站在溪泉岭上往下一看,天哪,战场上打得难解难分。杨六娃后来说,他当时一点害怕都没有了。相反,一股热血往上涌,他立马放下挑子,操起扁担,跳入阵地,挥舞扁担照准敌人的脑袋就打。在强烈的日光下,敌人的脑袋就像一个个葫芦缓缓浮动。他抡着扁担就像拍一只苍蝇那样简单,鬼子歪歪斜斜地倒下。杨六娃说,他当时什么也没想,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是对准鬼子的脑袋,一拍一个准。他一连拍死了十多个鬼子,这时有几个鬼子一齐端着刺刀向他涌来,杨六娃凭着灵活的身子往上一跃,挥着扁担又打伤了两个日本兵。杨六娃的身上被刺了两刀,团长掏出手枪毙了两个,我也纵身跳到鬼子的背后,一刀穿通了他的胸膛,另有一个飞跃起来纵身跳下了山崖。我拖着杨六娃滚进了战壕,取下裹腿给他包扎了伤口。这时我们的援兵赶到,敌人再次向山下退去。

这场战斗之后,杨六娃声名大震。当天晚上,军长再次来到新兵团,当场宣布杨和顺升任二班长,接替阵亡的刘兴奎班长,杨六娃大声向军长致谢后,却小心翼翼地对军长说:“报告长官,杨六娃有一个请求,请军长特许。”军长说:杨猴子,你又有什么花招呀?杨六娃属猴,人也长得尖嘴猴腮,比猴子还机灵,军长这么一喊,杨六娃便成了杨猴子,大家都这么叫他,连报纸上都这么宣传他,杨猴子挥舞扁担砍死十多个日本鬼子,成了当时各大报纸刊登的大新闻。团长组织全团读了报纸,还向大家依次展示了杨六娃和扁担的合影照片。据说,杨家嘴的人从止戈铺赶集时听见街头敲锣打鼓地宣传杨猴子的事迹,有人看了照片后说,这不是杨家嘴杨洪福家的六娃子嘛!佃农杨洪福家很是热闹了一阵子,保长亲自上门去贺喜,说杨六娃是当今报上宣传的红人,又升了官,有出息了!杨洪福家里积攒的鸡蛋,都煮成荷包蛋喂给保长、甲长和止戈铺下来的大人物了。

杨六娃对我却是很恭敬,私下里总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你从背后刺死那个鬼子,龟儿子的刺刀说不定就把我的肠肠肚肚都穿通了!杨六娃说,梁哥,还是家乡人亲啊!我说,当然了,杨家嘴和梁家村,那还消说!杨六娃说,梁哥要是不嫌弃,就收我做弟嘛!我说,你现在是班长了,哪敢高攀呀!杨六娃说,恩人为大,你永远是哥哥!说着就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看他态度诚恳,也就说,从今后,我叫你六弟吧。杨六娃说,要得,梁哥!

当下,军长问他:杨猴子你有啥要求,只管说!杨六娃说,我想留着这根扁担,请军长批准。军长说,好哇,你个杨猴子,要把扁担当孙猴子的金箍棒,照着妖魔鬼怪一阵乱打呀!我特别批准你随身带着这根扁担,打完了日本鬼子,这根扁担还可以带回家去,做杨家的传家宝!

杨六娃摸着扁担,鬼精灵一样地笑。

事隔五十年之后,我回到老家时,经常到杨家嘴去,杨六娃的儿子杨兴社把我领到他家的堂屋,在父亲的牌位下,放着一根千疮百孔的生漆楠木扁担。除了刺刀留下的痕迹,扁担上还有一些裂纹。我问杨兴社,这根扁担是不是你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杨兴社说,他爹生前一直带着这根扁担。他爹死之前正挑着粪水往坡地里去浇玉米。那是一天清晨刚出工的时候,他爹从玉米地的窄埂上掉下悬崖,手里还攥着这根扁担。农场里的人找到尸体已是第二天,怎么也没法将他的手从扁担上移开。人们用木棒绑了一副简易担架把他抬到场部。杨兴社接到紧急电报后赶到云南已经是第七天。尸体却没有一点腐烂的痕迹,他立马用热水拧湿的毛巾敷住他爹的手,一边给他爹小声说,这根扁担要带回家去,供在老家的堂屋里,要让子孙后代知道杨和顺是抗日英雄,不是通敌的坏分子。场部的领导并未听见儿子跟父亲的对话,只看见父亲的手轻轻松开,扁担掉在了儿子的手里。杨兴社默默接受了组织认定的畏罪自杀。把父亲火化后,用这根扁担挑回了骨灰罐和父亲的其他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