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第10/11页)
屋内之所以没什么声响,原因就是郑永清与次郎分坐在桌子两边,多是沉寂,半响说不上一句话。
次郎说母亲提示,欲给郑家拜年,他来先问一下,哪天来适当。
郑永清说,过年是满洲的传统节日,日本也不重视,拜年的事儿就免了吧!
次郎说入乡随俗,母亲执意要来,定下日子,他会陪伴母亲来的。
郑心清对次郎不冷不热,就是因为一个月前,她不经意在宪兵队看到那一幕,再与次郎见面,她的心情总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记得那日,郑永清失魂落魄回到家中,把自己关在屋内,身子还抖颤不止,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怎么也想象不出,她心中敬慕又亲密无间的次郎哥,竟是这么一个残虐龌龊的人,她甚至不相信这是真的,但眼前不时映出的,那个双手被吊,身子直立,一丝不挂的女人,又不由她不信啊!震惊之余,心绪稍定,她哭了,止不住地哭,为次郎,为自己,也为那个不幸的女人……
次郎来了,他从那个胖看守嘴里,知道郑心清把一切都看到了,他慌了神,硬着头皮来见郑心清,他想对郑心清解释,又不知如何解释,低垂头,站在郑心清的面前。
郑心清都不敢正视次郎,她怕把眼前的次郎与牢房中冷酷的次郎叠加成一个人,那样她的心会承受不了。
次郎说话了,似乎为了洗涮自己罪恶,不管郑心清听与不听,讲起那个女囚的来历。他说那个女人是从敦化县送来反满抗日分子,夜里在街上张贴宣传单被抓到的,作为重犯,押到吉林市,遭受几次重刑,也不开口,看来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松川队长已做出枪毙的批示,他偶尔看到卷宗,又去牢房看过那个女人,他说他动了恻隐之心……
郑心清悲怆地说:“你不要跟我说,你想救她,你知道吗,她是一个女人,你这样的羞辱,与杀了她有什么区别吗?”
次郎默然,片刻,他诚实地说,是那个女人的美丽打动了他,他说这个女人使他想起,曾在本土看到的一幅一个女人走向天国最一刻的画像,他说那是一种凄美……
郑心清愤慨地:“把凄美建立在人的生命上,你不觉得没有人性吗?”
次郎说,他正是想到生命,才想到用作画的方式,来挽救那个女人的生命,他找到松川,说想让那个女人做他画板前的模特,松川满口答应,他说凡是进了宪兵人的囚徒,已被视为没有知觉的木头,可以任意裁用。只是听次郎说,作完画后,希望放掉那个女人,松川吃惊了,问为什么。次郎说,他想留下一个活人画卷,不想看到这幅画后,总想到一具死尸,那样的话,画再好,也没有了灵气。
郑心清并不为之感动,反而冷冷地说:“如此说来,你是个高尚的人了?”
次郎不无激动地说:“我不能说我是个高尚的人,但我确实在挽救一个人生命,假如我不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必死无疑,以等价交换的概念来看,她做我的模特,获得了生存的机会,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难道我这么做,错了吗?”
郑心清又有了想哭的感觉,但她忍住了:“她感谢你了吗?换了我是她,我只求一死,绝不会感谢你的。”
次郎沉闷地:“你……你说得对,我试图与她交流,她不说话,也不看我,她仿佛没有了知觉,没有了意识,不过,我知道她还活着,因为我看到了她的心房在跳出动,跳得很有力……”
郑心清大喊着:“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不想听……”
次郎吃惊地看着,自打与郑心清相识,他头一次看到郑心清这么愤怒,不,准确说是失常的情绪,他被吓住了,不敢再说下去了。
接连几天,两人没有见面,这在以前是少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