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4/5页)

“你住在杰弗生吗?”她说,用毯子把孩子包起来。

“不。我住在金斯敦。不过我以前——我在这儿开过业。”

“那你在这儿有亲人。女眷。以前在这栋房子里住过。”她抱起孩子,把毯子塞好裹紧。她然后看着他。“没关系的。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待我一向不错。”

“真该死,”他说,“难道你以为——来吧。我们去旅馆吧。你去好好休息一晚上,我明天一早就来。我来抱吧。”

“我已经抱好了。”她说。她对他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只是朝外走去了。他弄熄了灯,跟着她走出去,把门锁上。她已经上了汽车。他坐了进去。

“去旅馆,伊索姆,”他说,“我从来没学会开汽车,”他说,“有时候,当我想起我在学不会的事情上所花的那么许多时间……”

街道很窄,很幽静。如今已铺过路面了,不过他还记得从前下雨以后这条街便成了一道半是泥半是水的黑乎乎的沟渠,他和娜西莎在汩汩作响的水沟里把水泼弄得到处乱溅,他们的衣服撩得高高的,衬裤溅满泥水,追逐着十分粗糙简陋的用木头削成的小船,或者以炼金术士忘却一切的认真精神在一个地方踩了又踩,一心要踩出个烂泥坑来。他还记得当年这条街还没有铺水泥,两边是用单调乏味的红砖铺的走道,铺得并不整齐,被人踩进连正午的阳光都照射不到的黑色泥土里,形成一片艳丽的暗红色的花纹随意的镶嵌画那样的地段;当时,在靠近车道入口处的水泥地上有他和他妹妹的光脚踩在人造石板上留下的脚印。

一路上,灯光稀落,但街拐角处加油站的拱廊下却灯火辉煌。女人突然俯身向前。“伙计,请在这儿停一下。”她说。伊索姆刹住了车。“我就在这儿下车走着去。”她说。

“你绝对不能这样做,”霍拉斯说,“伊索姆,往前开。”

“别开;等一下,”女人说,“我们会遇上认识你的人的。还会经过那边广场的。”

“胡说八道,”霍拉斯说,“开呀,伊索姆。”

“那你下车去等着,”她说,“他可以马上开回来的。”

“你不能这么做,”霍拉斯说,“老天爷,我——往前开呀,伊索姆!”

“你最好别这样。”女人说。她在座位上倒身靠去。但她马上又俯身向前。“听我说。你一直待我很好。你是一番好意,不过——”

“你认为我这个律师不够格,是这个意思吗?”

“我想我只有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啦。斗是没有用的。”

“要是你这么想的话,当然没有用。不过你并不这么想。要不然你就会叫伊索姆开车送你去火车站的。对不对?”她正低头看着孩子,心烦意乱地拾掇着毯子去裹住他的脸。“你去好好休息一晚上,我明天一清早就过来。”他们驶过监狱——那是座被一道道淡淡的光亮无情地切割的方形建筑。只有楼中间那扇装着纵横交叉的细铁条的窗子比较宽大,可以称为窗户。那个黑人杀人犯就靠在这窗口;窗下沿着栅栏有一排戴着帽子或没戴帽子的脑袋和因劳动而变得宽厚的肩膀,交融混合的歌声深沉而忧伤地歌唱着天国和人的疲惫,逐渐增强,溶入那温柔而深不可测的暮色。“好了,你完全不必发愁。人人都知道李没干那件事。”

他们来到旅馆,停了车,有些推销员正坐在人行道边的椅子里倾听歌声。“我必须——”女人说。霍拉斯下了车,抓住了打开的车门。她还是坐着不动。“听着。我得告诉——”

“好吧,”霍拉斯说,伸出一只手,“我明白了。我明天一大清早就过来。”他扶着她走下汽车。他们走进旅馆,推销员们转过头来看她的大腿,接着他们走向账台。歌声追随着他们,但由于墙壁和灯光的关系变得微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