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绝望的老旦(第7/16页)
老旦又点了根烟,他在这普通的早晨倍感茫然。这是一座战争中的都城,是支撑全国抗战的大脑,有着他没见过的大气和繁华,却也藏着他不能理解的黑暗。它们比战场上的鬼子更为可怕,让他开始质疑那么多弟兄为这个国家牺牲的意义。
“二子,你看你,搅和了多大的一件事儿呦。”老旦扔掉烟头,费力起身,马路对面的宋川看到了他,忙开车转了过来。老旦上了车,装作没事人一样说:“走吧,咱瞎转转,哪儿热闹就去哪儿。”
宋川转着眼珠儿开了车,在繁华的街头缓缓前进。老旦看着这陌生的城市,繁华下掩不住战争的疮痍。听说去年鬼子大规模轰炸重庆,死了很多人。老旦又看到一家电影院,正在上映新的爱情电影,街上的人该哭的哭,该笑的笑,该发愣的发愣。警察驱赶着乞丐,锃亮的轿车将光鲜的人放在酒店门口。商场门口仍有卖花的姑娘,几个打扮入时的女人指着橱窗在兴奋地交谈。这一路的细看让他有异样的感觉,这世界,这中国,这都城,其实远不是他想的那样,他和那些战死的弟兄们,只是这浮在水面的蝼蚁,他们就是为战而战的,而那些深黑的湖底,藏着这世界深不见底的真相,再多的血仍只能染红它的表面。
“你看,日本人。”宋川指着一辆车说。车上正跳下一些穿日军军装的人,有的捆着双手,大多面无表情。
“是俘虏吧。”老旦回过神,说,“他们也愿意当俘虏了?看来鬼子的心劲儿是不行了。”
“嗯,我们在缅甸捉了他们好几百个,长官嫌带回国麻烦,吃的喝的都不够,看着他们又可恨,就让我们全宰了,站在河边,机枪一扫,干净利索。”
老旦闻听,浑身打了个寒颤,这情景似曾相识,虽然是鬼子,仍听得他心头发瘆。
“停一下,看看什么来路。”老旦心里一动,鬼子,是鬼子呢。他轻轻跳下车,走到开车的司机旁边问:“老兄,这鬼子哪儿来的?看着那么惨兮兮的?”
“这些?嗨,可不是吗?这些都是鬼子那边的囚犯,就是他们自己关自己的人,什么原因还不知道,据说有的是反战,有的是畏战,也有的是共产党员……我不太清楚,情报科的人大概要一个个审,照我看啊,那真是浪费时间,也浪费粮食,直接捆起来扔江里就拉倒了,和鬼子还讲究什么?”
“就是的,鬼子都不要的,咱干吗捡这儿破烂儿?”老旦东瞧西看,见一个军官拿着登记本在点人头,便靠上去伺机搭话。鬼子一个个下来,有的胡子老长老长,也有的头发乱成了草,可就有那么一个还光鲜如战场上一般,他利利索索地跳下来,戴着锃亮的手铐。他一落地就被老旦认将出来,他也定是认出了一身军装的老旦。这人只在眉宇之间多了道鲜红的伤痕,除此之外,他还是那个冷酷的服部大雄。
老旦看着这家伙,又看看他手上的铐子,嘿嘿笑了一下:“是你个球啊?”说罢他挥拳便打,服部侧身躲过,老旦骂了句娘,欺负他无法还手,干脆跳起来双拳暴打。服部举着双手招架,但还是挨了他几拳。一群人上来揪开了他,登记的军官呵斥道:“哪来的?干什么你?把人打坏了你去给上面交代?”
“服部鬼子,俺日你奶奶,你也有今天?冤家路窄,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老旦不管不顾地又要上去,被几个粗壮的兵架住了。
“怎么,你认识他?”登记的兵走来诧异道。
“他化成灰让尿冲了俺也认得,俺多少弟兄死在他的手上。”老旦恶狠狠地瞪着服部,抽空飞出一脚,从服部身边滑过。服部不咸不淡地看着他,立正,浅浅地鞠了一躬:“对不起,这是战争。”
“你妈逼的战争,你们不来,哪有战争?”老旦依然大骂。宋川已经下了车拦着他:“怎么了这是?咱别误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