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绝望的老旦(第14/16页)

“老哥,你真要这么做?”宋川开着车问。

“如果那是二伢子,你会吗?”老旦头也不抬道。

宋川没有回答,只将车开得飞快。夜幕即将降临,马达在看着二伢子在化尸间烧成灰烬,他们还要再送一下这远征军的好弟兄。重庆上空猛然拉起警报,在黄昏的天空里凄厉盘旋,而老旦并没看到成群的飞机,只看到如血的夕阳挂在山巅,那红色像要流下来一样。

许是昨夜的警报,繁华的中山路一早并无太多的人车,临街的商铺开门的也少,挑担卖豆花的小贩站在街口发呆,不知该向哪一边去,一支警察的巡逻队懒洋洋走过街边,惺忪的双眼说明昨晚他们定是在牌桌上经历鏖战。一间杂货铺的门开了,伙计放好了门闸,将一桶不知什么水倒进下水道,又在龙头下洗了桶,洗了脸,用毛巾擦干了,便哼唱着调子擦起橱窗的玻璃来。这面橱窗在一栋大厦的底部,上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宣传画布,几个扛枪的战士戴着钢盔,正在笑着奔向疆场,他们强壮的胳膊抓着威武的枪,前方硝烟弥漫,而他们仍义勇向前。

两辆绿头卡车缓缓开来,车厢蒙得密不透风,后面的还加了铁栅栏。过于畅通的路反倒令司机懒散起来,驾驶室里三个人有说有笑,似乎是在评论着街边广告里女人的奶子,头一辆干脆停了下来,车窗摇下,问卖豆花的多少钱一碗。他们迅速买了六碗两辆车分了,这才慢悠悠再向前开。可只拐过一个路口,他们便看见奇怪的一幕:马路中间站着个军人,衣服上挂着几个漂亮的章,可他手里竟端着一挺轻机枪,稳稳地看着两辆车向他开去。驾驶员正在纳闷,猛听得车下一声巨响,车胎猛然瘪下,他们刚喊出声来,后轮又爆了。后面的车也是如此遭遇,重重撞在刹车的前车屁股上。

那家伙举起了机枪,做了个下车的示意。这谁惹得起?那可是机枪啊!他们立刻举着手下来了,木愣地看着老旦,什么意思?打劫的?劫啥呢?第二辆车的驾驶员也下来了,有个端着冲锋枪的刚要动作,一颗子弹远远飞来,打飞了他手里的枪。天!楼上还有狙击手?这下没人敢动了。

“打开后面!”老旦大吼道,他夸张地拉着枪栓,走向第一辆车后面,对着车厢举起了枪。驾驶员慌张地打开了车厢,撩起厚厚的布,一车厢穿着囚衣的人吓得举起了手。这是罪犯,可看那些猥琐样,都不是军人,也没戴镣铐,定不是什么重罪。老旦吃了一惊,又跑去第二辆车,打开了又是一车厢同样的囚犯。

“都是什么人?”老旦问那押车的。

“都是关了几个月的小偷流氓啥的,拉去城北修工事的……”

“今天要枪毙的那些呢?”老旦勃然大怒。

“他们?哦,怕有空袭,早晨决定绕城走了……”

“他们现在到哪了?”老旦的脸涨得通红,老天爷,你和俺开什么玩笑?

“他们出发比我们还早,八成……就要到了。”驾驶员举着手,终于明白他要干什么。“老兄,这事干不得,行刑场有一个连把守,没准还有几千百姓围观,因为今天还要毙军方提来的十几个汉奸和鬼子,你这么去,必死无疑……”

老旦只觉脑袋嗡嗡,脚步沉重,手里的枪和碾盘般重,街道在摇晃,车辆东倒西歪。行人们远远躲在街角看着这边,走过去的警察正在跑回来,掏着枪吹着刺耳的警笛。一个车队冒出街角开来,卡车上全是荷枪实弹的兵,后面还跟着两辆轿车。手里的枪好沉啊,可它再沉也沉不过他那没着没落的心。他没有领略过这样的彻底的无望,仿佛被天地抛弃的没有口鼻没有耳眼的生灵,剩下的只有无边的黑暗。二子,对不住你呀!

“二子!二子!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