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8页)

场面太过尴尬,满寨堂的土匪和共产党都在等老旦开口。尴尬比危险还可怕,老旦忍得了炮轰枪打,却忍不了这要命的目光,这比抽筋还要难受。他慢慢站起来,脸上堆出半哭半笑的怪样。

“阿凤?怎的是你?怎到了……这儿?”

阿凤的脸先是红,又是白,如今却要绿了。她紧张地哎呦了一下,笑道:“老旦大哥,真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还以为你……牺牲了。”阿凤说到这儿,似乎已经觉得太多,就指着身边那张变青的脸说,“这是我们省委的肖专员,我们都是从湘潭那边来的。”

“既是熟人,又是远来的,请坐吧。”黄老倌子大手一摆,算是饶过了老旦。十几个匪兵立刻搬来一排座位,众人依次坐下,人们有意无意地坐满了十几张凳子,唯独离老旦最近的这个空着,阿凤犹豫了下,慢慢坐下了。老旦心跳如鼓,他看着阿凤那并未变化的侧影和俏丽的脸庞,嗅到她那独特的亲切味道,脑子里已是一团糟。二子不知啥时候溜了下来,自己搬了凳子坐在阿凤后面,伸嘴便低声说:“阿凤,看见你真是太好嘞!旦哥那一阵儿要想死你啦。”

老旦悄悄踢他的脚。阿凤扭过脸来,神态一派自然:“是啊,我也很高兴啊……嗯,咱待会再聊,先说……正事儿。”

老旦本想跟一句,听她这么说,生生咽回去了。那个肖专员已入了戏,腰板坐得绷直,对着黄老倌子一拱手道:“黄老太爷,久仰大名,今天冒昧前来拜山门,多谢老爷子接纳。”

“还以为你们是来寻仇的,八年前我杀了你们的人,竟忘了么?”黄老倌子捻着胡子说。

“此一时彼一时,国民党和共产党也曾经刀枪相间,如今不也合作了么?”肖专员随口答道。老旦见他言语稳重,目光镇定,心说此人有种——不是阿凤的男人吧?

“那倒也不是,我才杀了你们几个?你们自己人搞肃反,万把人都杀了,老汉真看不懂。”黄老倌子尖牙利嘴,上来就揭他们的伤疤。老旦对此略有耳闻,却了解不多。

“一个人的成长,难免犯错误,一个党的成长过程便更多变数。黄老太爷不也是和自己部队闹了生分才自立为王的么?呵呵,还好,我们通过那些事,都成熟了。”肖专员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还不忘埋汰了一下黄老倌子。

“既是拜山门,带枪做什么?”黄老倌子面无表情,抽起了他的水烟壶。

“我们从湘西来,到这边着实不熟,一路山寨林立,不敢不防备一下。”肖专员声音洪亮,样子不卑不亢,老旦听不出他的口音,只看得出这是个老兵。

“嗯,贵军我略有所闻,也见识过,你们从湘潭来,那徐家堡的事儿是你们干的么?”黄老倌子冷着脸说。

“那是以前了,是老根据地的一个工作组搞土地革命,当时是有点过火。时值非常时期,国民党搞白色恐怖,不知杀了我们多少同志,黄老太爷想必也知道湘潭一带我们很多同志都被抓捕杀害,逃进山里的也被各山寨杀个干净,徐家堡也杀了我们的同志,这您也没忘吧?”肖专员始终微笑着,他这话再明白不过,大家半斤八两,那些宿怨,还是谁也别说谁了。

“那时是有你们的队伍从旁边过,往北跑,周围十几个山寨是放了不少冷枪,有一些是把你们当土匪了……后来贵军就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还以为真的北上抗日去了。如今翻山越岭地来了,还这么客气,倒让老汉我稀奇了。算了,以前的事不说了,诸位舟车劳顿,有失远迎。只是这么周折,还问到底有何贵干?”黄老倌子语气和缓,仪态威武,老旦甚觉罕见,此时才清楚看到黄老倌子十足稳当的一面,平常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山大王样,或许是带着刻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