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流泪的家园(第3/5页)

袁白先生站在坡边,背手看着太阳。这老爷子和棵松树似的一动不动。鳖怪狗一样蹲在他脚下,看着老先生出神。鬼子没了,翠儿觉得像从坟里爬出来似的,轻松地站起来。水已经退下了不少,正在向东南流去,流水不存,再过两天该退得差不多了。

“看这大水,是从中牟方向来的,中牟离这儿上二百里,咱这儿都两三尺厚的泥水,那边的百姓可怎么活?”袁白先生喃喃道。

鬼子在黎明前走了。来了条船将他们接走了。他们走的时候啥也没说,只扔下一个包袱,里面有圆滚滚的饭团和奇怪的饼干。可没人敢吃,山西女人说里面定是下了毒药,加了迷魂散;谢老四的女人说吃了定然肠穿胃烂;郭二灯的女人说那倒不一定,就怕吃进去变了东洋女人,中了鬼子的计。袁白先生呸了一声,说就是一包袱饭团儿,哪想出这么多鸡巴事?饿就吃,不饿就不吃,鬼子这是有借有还,不欠咱们的情,折腾咱也就没了愧疚。

鬼子还有愧疚?翠儿惊讶不已,袁白先生却摆手不让她再问,只对着升起的太阳说:“一场大水,焉知祸福。”鳖怪听他这么说就站起来,问这话是啥意思?袁白先生嘿嘿一笑,说你如今都没媳妇吧,可你要是长成个正常的,早就被抓去战场了哩。

鬼子给的饭团儿让村民们又顶了一天。翠儿吃了一个觉得没事,就给有根也吃了半个。饭团吃完时水又退去一尺,露出水下稀糊的黄泥。带子河倔强地冲出自己的河道,虽然微弱,却仍能潺潺向前。袁白先生和郭铁头走下去探了探,觉得可以走人了,就带着大家往村里走去。有些没倒的房子里还有物什,也有些粮食能在炕洞里扒出来。袁白先生让大家先拿紧要的走,山后面有块没遭水的老坟地,村民可以去那边重建家园。有人就说这是对祖宗不敬。袁白先生就说你祖宗算是个球?那些烂坟地此时不用,下个月就把你埋了进去。祖宗们知道大家伙能用这老坟地延续命脉,高兴还来不及。再说又不是住一辈子,水去泥干,半年工夫村子就恢复原貌,板子村还是板子村,带子河还是带子河。有没有鬼子,他们还是他们,咱们还是咱们。不想现在死的,就跟俺走。

跑得最快的是郭铁头。他在泥汤子里蚂蚱样蹦,趟出一条泥路来。袁白先生拄了根棍子也下去了。乡亲们见状,挽起裤腿儿,手拉着手跟随着。孩子和老人留下,还有已然饿晕的牲口,趟着黏糊糊的泥水走向破败的板子村。翠儿走到自家门口,围墙倒掉了,鸡窝成了泥笼,磨盘斜倒在院子里。其它的都不知去向。偏屋塌去一面泥墙,主屋少去半个房顶——翠儿不知这是怎么发生的,这么浅的水怎么顶飞了半个房顶,许是老人们说的大水风,借着浪头往上冒。环顾邻居家宅,如此的竟不少。窗户没了,桌椅争先恐后卡在上面,坛坛罐罐陷在细腻的泥沙里,隐约可见米缸圆润的边儿。翠儿艰难地跨进去,爬上湿漉漉的炕,被褥湿透,原本不碍事,棉花又不怕水,晒了便好了,但裹了几十斤沙子,不知该如何收拾。

她叹了口气,扒开炕上的泥,费力地掀开炕席和毡布。撬开一块木头做的砖。下面是个半米深的洞,放着一个密封的铁皮箱子,那是全家最值钱的一件家具,板子村人听了袁白先生的劝,家家都买了这样的箱子。打开来竟没有进水,翠儿喜着掏出一袋麦子,半口袋各种豆子和菜籽,最底下是几块银元和压平的旧票子,还有一个小木盒,装着娘家带来的细碎首饰。这最后的东西令她欣慰。她和老旦在夜里围着这个丰满的洞喜笑颜开,每放进一小块什么就觉得心里又踏实一块儿。粮食是最新的,种子都是饱满的,银元被翠儿擦得锃亮。她满意地笑了下,用一个包袱皮儿都裹了,深深放进怀里。儿子还在,毛驴还在,炕洞里的希望还在,半个房子也还在,老旦也还在——他一定还在,它们都在,那就一切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