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流泪的家园(第2/5页)

翠儿是真没有,见山西女人抖索索从怀里掏出个金灿灿的饱满窝头,惊得合不拢嘴。这婆娘刚才还说走得忙,啥吃的都没带出来,翠儿就把一条鸡腿给她了,自己和有根啃了块鸡胸。山西女人见翠儿瞪她,毫无畏惧,掰下小半个塞给翠儿说:“那时候拿出来,咱分都没法分……就是留给咱俩顶不住的时候的……快藏着,别被鬼子全拿走……”

翠儿慌忙接了,生不得气,还要领这个情,憋屈得想扔水里去。但见有根盯着窝头的眼神,就忍了接过揣进怀里,见鬼子没有发觉,长出了口气。山西女人对着袁白先生举起窝头,鬼子却不等,走去一把抓住,掰成三份,给另外两个鬼子分了。别的女人也递来了吃的。鬼子真是饿坏了呢,来者不拒呢,拿一块吃一块呢,还拧开腰上的水壶喝着。高个鬼子边吃喝着边对山西女人竖起拇指,诡异地笑了笑。翠儿害怕地看着他的脸,也是能吃能喝能笑的人,就那么爱杀人?

鬼子吃完坐下了,想必也是怕冷,有一个把熄灭的篝火又点起来。山鸡跑得不知去处,他们气呼呼地将鸡骨头扔进火堆。乡亲们瞥着他们,屁股都悄悄挪开去。袁白先生累得站不住了,靠在一个大包袱上闭目养神,女人们一会儿一句地问他,他一概不答。

一个鬼子突然唱起来,边唱边挥舞着胳膊,那歌……咋说呢?像老猫在房顶望着天狗吃月时的呜咽,不是从嗓子里,而是从肚子里咕嘟出的。这声音不好听,倒也不难听,毕竟成了调子,却令翠儿毛骨悚然,浑身上下都麻出疹子。杀人的鬼子也唱着,却脸朝着这边,卸了刺刀的枪就放在脚边。这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啊?侥幸躲过了大水,躲过了两车鬼子,却在这后半夜和鬼子坐到了一块儿?他们当着大家的面杀掉郭傻子父子,就跟宰两只鸡那么随意。尸体定是掉进水里,披着星光飘去了黄河故道。翠儿抱着死不睡觉的有根,黑暗里倍感冰冷,觉得这天永远不会再亮似的。她望着身边和她一样的女人们,望着沉默无言阖目而坐的袁白先生,望着双手拢在袖管里发呆的鳖怪,找不到一点依靠。这漫长的夜像是凶兆,老旦的离去或只是开始,真正的苦难就要临头,一切都会在天亮时露出真相。

有根伸出小手,摸着他娘的脸庞,依依呀呀说着什么。翠儿忙抱紧了他,将耳朵凑去他的耳边,听了几次才明白。有根在说:“爹去哪了?怎么不回来找俺玩……”翠儿被他的话焐热了,心里汪汪地流出热泪,她这才明白所有的希望都在怀里和肚子里。天上飞过一颗流星,照亮了有根那倔强的小脸,她忙抬头去看,却已经消逝了。但这星星点亮了她,让她的信念从悲伤和无助里慢慢升起。

“有根儿,你爹去给你找媳妇了,他会带个大媳妇回来的。”

“要媳妇干啥?”

“要媳妇生娃啊。”

“生娃干啥?”

“生娃有根儿就当爹了啊。”

“当爹干啥?”

“当了爹,你爹就是爷爷了啊。”

有根还想问点什么,困意却击倒了他,张着嘴就睡了。翠儿微笑着亲了他,发现身子已经不抖了。她悄悄回头看鬼子们,见一直回头的那个鬼子也在看她。翠儿撑起强大的勇气对他微笑了下,鬼子颇认真地点了点头,带着意外的善意。

“不惹他们,他们就不会杀人吧……”翠儿心道。鬼子停了歌,三人都沉默起来。火噼噼啪啪烧着,三个鬼子看着炙红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翠儿竟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有根的小手摸着她的脸,她便悠悠醒来。只愣了片刻,她慌张扭头,鬼子却没了。她又站起身来看,果然是没了,巴掌大的山坡藏不下这几个家伙。再看乡亲们,多数还在睡。太阳从无边的黄水上升起一半,天地红彤一片,被水泡了半截的板子村显出从未有过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