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行的洋文(第2/3页)
除英文外,西方许多语言更爱把无辜的名词,分成阳性、阴性,甚至中性。往往,这阴阳之分也无理可喻。中国人把天地叫做乾坤,又叫皇天后土。法文、德文、西班牙文也都把天想成阳性,地想做阴性。法文和西班牙文都把山看成阴性,河成阳性,不合中国人的看法。在德文裏,山和河却都是阳性。一般语言都把太阳叫成阳性,月亮叫成阴性;唯独德国人拗性子,偏要把太阳叫做die Sonne,把月亮叫做der Mond,简直是颠倒乾坤。
西班牙人把春季叫做la primavera,其他三季都是阳性。义大利人把春夏都看成女人,秋冬则看成男人。这些都是多情的民族。法国人把春夏冬都派成男人,唯独秋季可阳可阴。德国人则绝不通融,四季一律是阳性。单看四季,已经乱成一团,简直是「瞎搞性关係」。中国人常把燕子来象徵女性,说是「莺莺燕燕」;在法、德、意、西等语言裏,燕子也都是阴性。连英国诗人史云朋在名诗「伊缇勒丝」裏也说:
燕子啊我的妹子,啊,妹妹燕子,
你心裏怎么会充满了春意?
一千个夏天都过去了,都逝去。
可见燕子做女人是做定了。不过她带来的究竟是春天还是夏天,则未有定论。英文有一句成语:「一只燕子还不算夏天」(One swallow does not make a summer.),意指不可以偏概全。西班牙人也说Una golondrina no hace verano,这都是认为燕子带来夏天。法国人和义大利人却说文是:「一只燕子还不算春天」。法文是Une hirondelle ne fait pas le printemps;意文是Una rondine non fa primavera。这想法倒跟中国人相同。奇怪的是,西班牙和义大利的纬度相等,为什么燕归来的时节不同?
西文的蛮不讲理,以花为例,可见一斑。西班牙文与义大利文同样源出拉丁文,可谓同根异叶,许多字眼的拼法完全一致,或者近似。然而「花」在西班牙文裏(la flor)是阴性,在义大利文裏(il fiore)却是阳性。在西班牙文裏,同样是花,玫瑰(la rosa)是阴,康乃馨(el clavel)却是阳。中国人会说,既然都是娇滴滴的花,为什么不索性全部一律派做阴性?其实,这阴阳之分不过取决于字面:玫瑰以a结尾,故阴,康乃馨以l结尾,故阳。春天是primavera,故阴;夏秋冬(verano,otono,invierno)都以o作结,故阳。如此而已。问题是,当初为什么不叫春天primavera,不叫康乃馨clavela呢?中国哲学最强调阴阳之分,本来也可能掉进这样糊涂的「性关係」裏去。像好太极图分阴阳,中间一条柔美的曲线,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而阴阳相抱,不是一条决绝的直线。中文的块字也不分阴阳,对我们那些严内之防的祖宗,也没有造成什么不便。当初只要仓颉博士一念之差,凡字都要一分雌雄,我们就惨了。也许一天到晚,都得向西方人那样,奔命于公鸡母狗之间。
英国人比较聪明,不在字面上计较雌雄,但是在代名词裏,潜意识就洩漏出来了。所以上帝和魔鬼都派男人去做,不是he便是him;国家和轮船就充满母性,成为she或者her;而不解人道的小朋友则贬为it,于无生物同为混沌。
西文裏面还有一层麻烦,就是名词的数量。文法规定:动词的数量要向其主词看齐,但是许多场合却令一般作者举棋不定。单数主词与述词中的複数名词之间,如果是用联繫动词,一般作者就会莫知所从,有时竟喧宾夺主,写出The only thing that made it real were dead Legionnaires一类的句子来。用all和what做主词,也会因为述词裏的名词是複数而误用动词的数量,例如:What Jane is clutching to her bosom are four kittens.此外,one of the few writers in the country who has made a living being funny之类的错误,也常有人犯。None做主词的时候,该用单数或複数动词,也迄无定论;中间如果再夹上or,就更要命。巴仁就指出下列的句子:None,or at least very few,was used before the war.是错误的,因为was应改成were。这件事,在大诗人之间都不一致,例如朱艾敦的名句none but the brave deserves the fair(唯勇士可配美人),用的是单数;但是惠特曼的句子have found that none of these finally satisfy, or permanently wear,用的却是複数。最惑人的便是剪刀(scissors)、风箱(bellows)、眼镜(glasses)等物,明明是一件东西,却必须要用複数动词。所以不能说Where is my glass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