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第4/6页)

肖明家是一座新瓦房,“工”字形,共四间,门框上都贴着崭新的对联,紧右边的房门上还贴着大红喜字。李明强听肖明说过,这叫“争气房”,是为他娶媳妇盖的,欠了一屁股债。

李明强看着这座新瓦房,心情更加沉重了:喜字贴上了,媳妇到家了,肖明他……

肖明媳妇推开靠右边的第二间房门,对愣在身后的李明强和胡斌说:“你们先进屋坐会儿,我去告诉爸妈一声,看他们猛然见到你们,受刺激。”

李明强和胡斌同时一怔。胡斌问:“肖明的父母不在这儿住啊?”

“在。”肖明媳妇看了胡斌一眼,抱着孩子走到左上房,掀起那幅用几块发白了的蓝布做的棉帘子,叫声“爸、妈”进了屋,就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不一会儿,肖明媳妇掀开帘子,见李明强和胡斌都站在院子里没进屋,就说:“李副连长,你们进来吧。”

李明强屈着膝在前,胡斌随后,进了左上房。一个精瘦的老头已经从坐着的小矮凳上站起来,他的面前是一堆高粱梢子,李明强知道,老人正在做扫帚。靠屋角的床上,一条大红花被盖着一位老太太。老太太也坐起了身,小孩儿就放在她的身边。两位老人和孩子都瞪大眼睛看着李明强和胡斌。

“大爷,大娘,你们好。”李明强和胡斌异口同声地叫道。

“爸、妈,我没骗你们吧。好好看看,他是不是李副连长?”肖明媳妇笑着说。

“大爷,大娘,我就是李明强啊!”李明强屈着膝向前走两步,拉着老头子的手说。

“是,是。”老头子抖动着嘴,眼眶里溢满了泪水,“老婆子,是明的连长,是明的连长!”

“孩子——”老太太哽咽着叫了一声。

“大娘。”李明强赶紧丢开老头,走到老太太床前。

“孩子,你还能走路?”老太太哭了,“我以为,你,你就没有腿了。”

“大娘,您看,不是好好的。”李明强上前拉住老太的手说。

“啊——嗬——”老太太突然大叫一声,长长地出一口气。

“大娘,您怎么了?”李明强赶紧扶住老太太,急切地问。

“大娘。”胡斌也几步冲到床前。

“没,没,没事儿。还说,好,好呢。腿——都成——罗——圈儿——了。”老太太吃力地说着,额头上浸出了大汗珠子。

“妈,快,快喝两口。”肖明媳妇端过一碗黑红的汤药让老太太喝。老太太一口气把药喝了个净光,肖明媳妇说:“躺着吧,别再说话了啊。”

“大娘怎么了?”李明强着急地问。

“犯奶痛,快半年了。”老头子不以为然地说。

“什么病啊?”胡斌不解地问。

“乳腺疼。”李明强知道农村的土语,告诉胡斌。

“那不是乳腺——”

“吭!”李明强重重地打了胡斌一下,大声地咳了一声。胡斌颤了一下,不说话了。

“去医院看了吗?”李明强问。

“看什么呢,一到医院就是钱。都六十岁了,活一天是一天吧。”老头子叹口气说。

“那怎么行?有病不看怎么行?”胡斌着急地说。

“不行,又有什么办法?”老头子说,“盖这房,欠人家千八块。部队刚把肖明的抚恤金送来,他姐又让树把腰砸断了……”

“爸——”送药碗回屋的肖明媳妇大叫一声,脸黑得像农家用木材熏黑的锅底。老头子看了一眼儿媳妇,像做错事儿的孩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爸,你们到那屋说话吧,让我妈睡会儿。”肖明媳妇又换了副笑脸说。

“哎,上那屋,上那屋。”老头子上前拉着胡斌就走,走到门口对肖明媳妇说,“去你三婶儿家啊。”

李明强和胡斌被让进中间靠右边的屋里,坐在靠墙的两屉桌两端的高椅子上,老头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处。胡斌要让老人坐在高椅子上,老头说他坐矮凳舒服。他们聊了会儿天,就看到肖明媳妇提一个小手巾兜从外面匆匆赶了回来。走近时,李明强看到她那黑凡尔丁裤子上蹭了些白,不由得心头一紧:“莫非,他们连吃的面都没有了,还要去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