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2/10页)

“你写的就是你自己吧?”王红霞问。

“有自己的影子。”李明强不敢正视王红霞。她的门槛太高了,身价太高了,高得像李明强这样出身于社会最底层的孩子不可想象。平时,王红霞就是学员们议论的重点,一位学员开玩笑说,就是王红霞比他大十岁,离上九次婚,再嫁给他也可以。正经地讲,没有一个学员不希望王红霞多看他一眼,走到他的座位前多停留一会儿,给他多说一句话。政治课,本身就很枯燥无味,王红霞讲得也不好,可学员们的精力比上其他什么课都集中,那眼光都聚焦在王红霞的脸上,使王红霞一上讲台就有一种成就感,尽管讲得离题千里,却也是眉飞色舞。殊不知,学员们都是拿她在课堂上过过眼瘾,在背地里过过嘴瘾。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复习考试,这些学员谁都想把政治课的分数考得高一些,在王红霞那里留个好印象,所以,王红霞所授的政治课成绩最好。

“你上过戏校?”王红霞柳眉一挑,直盯着李明强,笑着问。

“上过半年。”

“那体校呢?”

“六年。”

“怪不得你的球打得那么好,军事素质那么棒。”王红霞显得很兴奋,鼻子眼都在笑,她笑着上前拉住李明强的手,握了握李明强的胳膊,赞叹道:“真棒,多结实的肌肉,看到你,就像总有用不完的劲儿。”

李明强的脸一下子红了,稍一较劲儿就挣脱了王红霞,低下了头,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似的,鼻尖上渗出了汗珠。

“瞧你紧张的,我能吃了你?热了吧?”王红霞说着转身去打开了电扇,那吊扇像直升机的螺旋桨迅速地飞转起来,凉风吹下,李明强感到些许松快。

“那,当年,你父母都被划成‘右派’了?”王红霞的声调突然转低了。

“是别人强加的。”李明强的脸上掠过一层阴云,喃喃地说:“七八年给‘右派’摘帽,爸爸妈妈从公社到县里,从地区到省里,都没有查到给他们划为‘右派’的红头文件。”

“那你父母复职了吗?”

“组织上根本就没有把他们划为‘右派’,谁给他们什么职?”李明强的头埋得更低了。

“这叫什么事儿呀?”王红霞满脸的迷惑。

“叫什么?阶级斗争扩大化嘛!”李明强终于抬起了头,苦笑了一下,又补一句:“叫,发动群众斗群众。”

“与你相比,我真是太养尊处优了。”王红霞自嘲地笑了笑,说:“我也上过戏校,又都爱文学,咱们有共同语言。”王红霞说着,偷看李明强一眼,发现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偷看她,心里很高兴,笑着说:“那年十岁,好奇,非闹着当文艺兵不可。我爸爸妈妈拗不过我,就给我办了入伍手续。后来大了,他们就不让我干了,安排我上了南京政院。”

李明强听了,心里酸酸的。他十岁那年,正好被人家赶出了戏校。他拎着铺盖卷儿,哭着跑出戏校的情景,像电影一样又浮现在眼前。他用嘴角笑了笑,摇摇头,苦涩地说:“我们不一样,你是主动不上戏校的,我是被人家赶出去的;你写的是诗歌,我写的是小说。”

“也许吧。”王红霞用右手捋一下自己的刘海,那象征智慧的宽额头就显露了出来。接着,她又甩了下头,那刘海便恢复到了原位。她那与多数青年女子一模一样的运动头,展现着其他女子没有的俊俏、英武、自信和潇洒。她将早已为李明强倒好的茶杯子,向李明强面前推了推,说:“我想,我们以前生活的境遇不同,以后,会相同的。”

李明强摇了摇头。他想起了刚看过的电影《蹉跎岁月》,那个落落寡合干活之余埋头写小说的“反革命分子”的儿子柯碧舟,与干部子女杜见春和邵玉蓉的爱情纠葛。那可都是女孩死心塌地要跟柯碧舟好,遭到了家庭的百般阻挠的。柯碧舟受的污辱与伤害,他李明强是绝对不会去尝试的。他决心不要张金凤,断然不给田聪颖回信,也是这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