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5/9页)

老师审问李明强,李明强死不认账,顶撞老师说,我认为是他们都把大红薯拿家了,要不,为什么他们交的瓜儿都那么小,又那么少,我比他们多那么多?!老师没话说,整天让李明强站在讲台上反省。

一个星期过去了,李明强还是不承认,气得老师抓着他的头发向黑板上猛撞三下,撞得李明强两眼直冒金星,李明强咬着牙,忍了。谁知下课了,大队支书的儿子张根,又领着他们四年级的几个男生来到了二年级教室,按着李明强的头向黑板上碰。李明强急了,使出了刘爷爷教的撒手锏,打倒了一片,把大队支书的儿子张根送进了医院。李明强因此被停学,他的爸爸妈妈也因此又被游斗了几天。

从此,活泼、热情、充满遐想的李明强变了,变成了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孩子。别人打他,他总是拚命地跑。妈妈噙着眼泪哽咽着夸他:你做得对,谁要打你,你就跑。你跑得最快,他们谁也追不上。

冬去春来,夏没秋至,孤寂和耻辱伴着李明强又过了一年。在谷子上场玉米穗堆垛山民们庆祝丰收的时候,县剧团到村里慰问演出,李明强和一群孩子跑去看热闹,在刚刚搭起的舞台上蹦跳、折跟头儿,唱样板戏、信天游,剧团团长一下子就看上了李明强,并走访了家里,问李明强的父母愿不愿意让孩子上他们办的戏校。这对李家来说,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大好事,当下就敲定了,过了中秋节让李明强到县剧团报到。

希望的阳光终于照耀在了李明强的身上,他乐了。因为爸爸妈妈不让声张,他绷着嘴偷着乐,不安分的舌头将活动了好几天的一颗下牙顶了下来,咸咸的血流进了喉咙。

李明强绷着嘴将口中的咸味全部咽下,妈妈说吃十斤面还养不了一滴血呢,他不能让自己的血白流。他拿着漱得白得扎眼的下牙跟笑二嫂说:“妈,掉了。”

“是那颗下牙吗?”笑二嫂一边和面一边问。这天,笑二嫂的心情格外好。

“嗯。”

“那就去——扔您四奶家的房坡上。下牙应该往上扔。”笑二嫂的话里带着笑,“俺明强长大了,该出头了,下牙是向上长的,往上扔,长得好。”

李明强听了,差点掉泪。他记得他告诉妈妈上牙掉的时候,妈妈像一头发疯的狮子,空前绝后地打了他,狠得可怕,将一把新炊帚都打散了。

那天,李明强和同学们一起为生产队捡麦子,和往常一样,人家骂他是“右派崽子”,都远远地躲着他。

李明强独自一人走到一块地的边沿,突然看到了在批斗会上,举着镢杷打他爸爸的张虎,在下边地根部举着镢头溜地边,那一镢一镢的样子,就幻化成了打他爸爸的情景。

李明强放下小篮子,向四周看了看,抱着一块坷垃,瞄了瞄,丢了下去。那坷垃带着风落在张虎弯下的腰上,坷垃开花了,张虎一头栽倒在地里。

李明强提起篮子,撒脚丫子就跑,跑到离案发地点最远的地方,假装没事儿似的捡麦子。他一边捡,一边绷着嘴偷着乐,不安分的舌头顶掉了活动了几天的上牙。下工回家,李明强拿着漱得白得扎眼的上牙对妈妈说:“妈,掉了。”

“扔到嘴儿坡去!”妈妈没好气地说。

李明强知道妈妈不开心,出了大门,将上牙扔到坡下,一蹦一跳地跑到窑里,想跟妈妈讲讲“坷垃”的故事,让妈妈高兴一下,谁知他刚进窑,妈妈就拿起案板上刷碗用的炊帚,厉声喝道:“跪下!”

李明强“扑通”一下就跪在妈妈面前,抬起头,望着妈妈,一脸的迷惘。

“跪里边去!”妈妈用炊帚疙瘩指着隔子说。

李明强就爬着进了隔子,跪在里边等母亲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