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4/9页)
李明强整天盼着自己长大,掰着手指头数到了回西流村的日子。可是,回到西流村,村中的情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大人小孩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不知道,正当他爸爸带领全村轰轰烈烈地“学大寨”时,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也轰轰烈烈地开始了。一夜间,他的父母又成了“牛鬼蛇神”、“老右派”,他们家成了村里唯一的一户“黑五类”。
张洪又当上了大队支书,在学校做报告时说:“咱们学校有几个右派的狗崽子,老师和学生都要监督他们改造,不能让一个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他们要是不老实,就开除。”
李明强自自此很少有个笑脸。他不堪听人家骂爸爸妈妈,更不能容忍别人打骂自己和他那傻哥哥。
一天,李明强看到一群孩子在追打傻志强。他冲上前去,使出了“山羊胡子”教的拳法,打得他们哭爹叫娘。他举着拳头冲着那帮四处逃蹿的孩子喊:“谁敢打我哥哥,我就打死谁!”
村民们找到李明强家里。李铁柱就让李明强跪在地上,当着人家的面用扫帚疙瘩,打得李明强全身青一块紫一块。
李明强咬着牙,跪在地上,任凭李铁柱怎么打,不哭,也不叫。
笑二嫂在一旁数落着:“你知不知道,你爸你妈都是右派,在这个村儿里,咱谁也惹不起。”
李明强不说话,低着头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瞟着泪流满面的笑二嫂,心里想:“我知道,哥哥就是为了保护你才让人家打傻的。”
李明强在家里挨过打,出去还是照样打架。一对一,一对二,一对十,他都打。打赢了,回家挨打;打输了,回家还是挨打。总之,李明强总是挨打,他用他幼小的身躯对抗着村里孩子们的拳脚棍棒坷垃石头和爸爸的扫帚疙瘩。他不怕别人骂他“小右派”、“狗崽子”,最恨爸爸一边打他一边骂他“狗改不了吃屎。”
李明强挨打的时候,笑二嫂总是哭。半夜里,笑二嫂常常和李铁柱吵架,说把孩子打重了。李铁柱总是叹气,还说,有种,像我,像我的儿子!李明强听到了,认为自己不是李铁柱亲生的孩子。
李明强出门还是打架,回家还是挨打。有所不同的是,笑二嫂总是抢在李铁柱的前头,让李明强跪下,高高地举着扫帚疙瘩,重重地砸下来,落在他身上却比李铁柱打得轻多了。
李明强跪着,挺着,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着笑二嫂,心里荡起一股暖流——妈是亲妈。当他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见李铁柱不注意他的时候,嘴角就露出一种带有讽刺意味的笑纹。天常日久,李明强就养成了一个非常显著的微妙动作,就是爱从四十五度角斜视他人,并且嘴角常泛起一缕带有讽刺意味的笑纹。
有一次,笑二嫂打累了,把扫帚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李明强哭着说:“孩子,你咋就不会跑呢!”
李明强学会跑了。是那年勤工俭学,学校组织溜红薯。到犁过的红薯地里,大学生学着大人们的样子,每人选一块儿自认为有红薯的地方,一镢头一镢头地排着刨。小学生没力气,拿着小镢镰儿,东一下西一下,捡一些地表面的红薯尾巴。
那年,李明强上二年级,是小孩子。但是,李明强和其他的小孩子不一样,他有劲儿,像大人一样,宁下千镢,不离一窝。而且,他注意观察,专刨那犁不到的地角和大土甓[2]压着的地方。
那一天,李明强溜了很多红薯,一大箩筐都没有装完,就把剩下的给了同班一个远房亲戚。他看到同班的学生都是溜了一篮儿底儿小红薯尾巴,有的连一斤重都没有,就灵机一动,把一些大个头儿的红薯掏到家里半箩筐。就这样,李明强在班里还是第一名,比他那名列第二的远房亲戚多出7斤,受到了学校的表扬。可是,那个远房亲戚不但不领李明强的情,还向老师告了密,说李明强把大红薯拿到家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