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万历皇帝与最怪异的战争(第6/10页)
在此期间,他于大明万历十五年(公元1587年),在今天的辽宁省新宾县永陵乡附近的费阿拉城称王。当时,是努尔哈赤起兵的第四个年头,他的势力范围约方圆二百里,也就是长约十公里,宽约五公里,相当于今天北方小一点的乡镇。与其他土酋不同的是,有记载说,努尔哈赤建设王城时,可能还有中央或地方政府派来的设计师与工程师躬逢其盛,一道参与了工程的设计与施工。这里面,大约可以看成是渗透了李成梁对他的爱护与支持。这很正常,想想看,他的父亲和祖父被误杀,当时,被理解成为国殉忠,他本人又如此忠诚国事,努尔哈赤没有理由不受到帝国政府的格外看重。
因此,两年后,即大明万历十七年,李成梁第一次离开辽东前线之前两年,帝国中央政府下令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左卫都督佥事”,相当于军区司令助理的级别。有证据显示,此时,他手中掌握的敕书由当年的三十道猛增到五百道。
六年后,即大明万历二十三年,正值抗倭援朝战争打得难解难分之际,大明帝国中央政府以努尔哈赤“保卫边疆的重大功绩”,晋升他为正二品龙虎将军,成为建州女真人中第一个得到如此崇高职衔的酋长,并享受中央政府每年八百两白银、十五匹绸缎的政府特殊津贴。
就这样,在三十余年时间里,努尔哈赤一方面不停地向朝廷表达谦恭与忠诚,另一方面,则以卓越的军事才华和勇猛绝伦的武力兼并女真各部族——“以韬光养晦示朝廷,以衔枚疾走创业绩”,使朝廷始终把他看做无足轻重的疥癣之疾,以为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和小流氓一样的“属夷首鼠常态”。(孟森《明清史讲义》下)以至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努尔哈赤将大东北地区除辽东明军防区和女真叶赫一部之外的地方,囊括到自己麾下。他所控制的区域,包括今天远东西伯利亚的大片土地。
于是,这场早在三十六年前就已经开始的战争,愣被努尔哈赤主导着打成了世界上最为奇特的一场战争。三十六年之间,大明帝国作为战争的一方,不停地为另一方加官晋爵,帮助他壮大力量;三十六年后,当这另一方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将锋利的矛头真正对准被打一方时,后者方才恍然大悟:那一切原来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们真的以为战争今天才刚刚开始。
此中情形,令人扼腕叹息。帝国制度确如一架没有制动装置的过山车。当它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时,具有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所向披靡。当它滑向错误的道路时,其破坏性能量同样无人能够阻挡。
万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是明清关系史上重要的年份。大明帝国在位时间最久的万历皇帝朱翊钧,时年五十六岁。他和他的臣子们,终于用近三十年的荒怠和没完没了的党争、倾轧与争吵,迎来了万历朝的最后两年岁月。
命中注定,帝国要在皇帝生命的最后两年,开始为自己以往的苟且、自私、贪婪、短视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就是——在未来的岁月里,将千百万人民送进水深火热的同时,将王朝送上绝路。
此时的努尔哈赤则已逢花甲之年。这位比万历皇帝大四岁的老英雄,在他六十岁时,老当益壮生机勃发,似乎刚刚进入生命中最辉煌的时段。正月,在他那并不辉煌甚至称得上是简陋的汗宫内,六十岁的老汗王断然宣布:“我决心已定,今年要出征。”他不再掩饰,将锋芒直指大明帝国。未来的历史进程表明,正是在即将开始的八年里,他将自己的人生事业推上了顶峰。
三年前,李成梁以九十岁高龄死去。转过年,努尔哈赤就在赫图阿拉即今辽宁省新宾县境内建立后金国,建年号为天命,自称“覆育列国英明汗”,正式切断了与大明帝国的通贡关系,并开始推行他那著名的八旗制度。而由于李成梁和万历皇帝主动放弃宽甸六堡,努尔哈赤一下子增加了八百里的战略回旋空间,使得大明帝国基本丧失了钳制努尔哈赤的前进基地,变得甚至连努尔哈赤究竟在干什么,他还想干什么都难以察觉。以至于就连努尔哈赤建立了后金汗国的消息,大明帝国朝廷可能都是在朝鲜国王派来的使节那儿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