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万历皇帝猛回头:清算张居正(第11/13页)
这位不知道世事艰难的青年皇帝,还面临着治国方略的选择。他徘徊在两个极端之间。
一方面,这么多的人反对张居正,可见张居正做的确实很坏;
另一方面,张居正经营的业绩摆在眼前,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万历皇帝及其臣僚们的选择,完全符合中国的传统:将张居正打翻在地之后,将他曾经做过的一切,全部归结为卑鄙的动机。
于是,我们有机会在大明万历年间的历史上,看到一条过于鲜明的转折分界线。
前十年,在官方的各种文件中,官员的业绩与能力是一个热烈的话题。处于严格监督下的官吏们,需要用自己的工作业绩,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应该得到更好的机会。因此,整个国家显得生气勃勃。
后三十八年,张居正死后所引发的关于官员道德与人品的争论则充斥了朝野,国家失去了现实的目标,帝国的官吏队伍分化成不同的派系。他们越来越频繁从事的工作,就是想方设法给对手贴上不道德、没有操守的“小人”标签,并尽力证明自己属于品行高洁卓越的“君子”。几乎所有的派别和人们都在忙着在这件事情上抓住对方的短处。才能与素质是否称职,再也得不到任何人关心。国家与社会生活中所需要的管理、运转与经营,变成了“君子”与“小人”的战场。朝野上下,到处弥漫着阴谋的气息。从此,大明帝国再也没有能够摆脱这种状况,且愈演愈烈,直到耗尽元气,土崩瓦解。
当时,万历皇帝很有可能相信,没有张居正,事情将会做得更好。因此,他雄心勃勃励精图治,很有干一番事业的气象。他几乎全盘否定了张居正所做的一切。他将张居正罢黜的大批庸滥官员全部官复原职,将张居正时期事实证明相当能干的一些文官武将放逐投闲。一代名将戚继光镇守蓟辽,十余年间,蒙古族骑兵在他面前从不敢轻举妄动,此时,被放逐到无事可做的广东,几年后,郁郁寡欢地死去。旷世难得的治河专家潘季驯则因为替张居正说了一些公道话,而被勒令回家,直到黄河泛滥得不可收拾时,才把这位心灰意冷的老先生又重新请出来。
而帝国的财政状况也在此期间重新陷入入不敷出的窘境。
几年之后,身心交瘁的万历皇帝才知道,旁观一代能臣治国是一回事,取代他、自己动手是另一回事。他不会承认自己眼高手低,却也相当惆怅地询问臣下:为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敢懈怠地工作,可是国家还是没有中兴的气象呢?
显然,没有人能回答得了他的问题。
这种挫折感对皇帝造成了明显的影响,万历十四年以后,他频繁地以生病为理由,不愿临朝听政。大臣们的奏疏报告越来越多地被扣留在宫中。皇帝只把那些他喜欢的奏疏批准下去。他所不喜欢的,或者尽量拖延,或者留中不发,从此没有了下文。
宫中记载显示,此时的皇帝,身体大致不错,只是相当放纵地沉溺在酒色之中。据说,这期间,皇帝每餐必酒,每酒必醉,每醉必怒,每怒必定要责罚打骂周围侍奉的人。而且不要命了似的,夜夜交欢。清算完张居正不久,皇帝就开始为自己修建陵墓。仿佛赌气似的,他在这座坟墓上一口气花掉了相当于两到三年全国财政收入的七百多万两白银。张居正时代的积蓄所剩无几矣。
若此时张居正重返人间,他可能完全认不出自己昔日的学生了。
万历十七年,一位名叫雒于仁的七品小官,上了一道著名的奏疏,直指万历皇帝酗酒、好色、贪财、尚气。此时,万历皇帝很有可能已经认定,自己的大臣和张居正是一路货色,满口仁义道德之下,隐藏着争权夺利、男盗女娼。既然大家都是如此,为什么皇帝不行?因此,他并没有把这个小官怎么样,只是将他贬为庶民。自己则酒、色、财、气一切如故,很有点儿我行我素爱谁谁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