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展(第8/10页)
他走过太阳眼镜摊位。
画廊阴森森地在前方等候。擦得发亮的门把一闪一闪。如果他现在就一命呜呼——心脏病发作,或是遭到雷劈——临终的那一刻,他会觉得自己逃过一劫,不必面对画廊里等着他的种种状况。
拜托让我还没有开门就一命呜呼。
他开门。
几位出席的访客漫步观展。弗拉基米尔不会记得任何一位。他只会记得他帮他儿子开门、踏入凉爽的画廊、抬头一看、赫然望见他伯伯的大头照。这张脸部的特写放大到两米高,直直地盯着他。罗曼·马尔金:1902-1937。
“你还好吗?”他儿子问。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靠在塞尔盖身上。“对不起,你的腿。”
“我的腿还好。怎么回事?”
“一九三七,那一年我跟我老师说我伯伯是个间谍,没错,一九三七年年。”
“错不在你。”
“我以为他说不定被关个几星期,直到上级发现他是无辜。他怎么可能因为某件他没做的事情被枪决?”
“那段时期进行整肃。他只是运气不好,如此而已。爸,你只是个孩子。”
一名身穿长裙、妆化得太浓的女子走过来,她的左脸布满一道道愈合的伤疤。
“我只是个报马仔。”弗拉基米尔说,然后又转头看着那张大头照。“报马仔。”
女子罩衫上的名牌写着:娜迪亚·杜柯洛瓦,策展人。
“谢谢前来参观。”策展人说。
伯伯,他心想。
“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她说。
伯伯,他心想。
“画廊快要闭馆了。”她说。
伯伯,他心想。
“他还好吗?”
我不想死。
“先生?”
还不想。
“爸,你需要看医生吗?”
还不想,儿子啊。
塞尔盖伸手抱着弗拉基米尔的腰,帮他站稳。“我扶住你了。”他说。弗拉基米尔让塞尔盖带着他走向一把木椅,椅子旁边摆了一盘起司,起司切成一个个蒙着水气的小方块,大家碰都没碰。女子拿着一本展册帮他扇风。
“你还好吗?”她问。
塞尔盖用力捏捏他的手,请他安心。“问她那些你非问不可的问题。”他说。“你非问不可。”
我那个混蛋儿子怎么了?这个他摇身一变的聪明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位审查员、这个罗曼·马尔金──”弗拉基米尔朝着放大的大头照点点头,照片是审查员遭到逮捕的那一晚、在克列斯提监狱拍的。“──请跟我说些关于他的事情,拜托。”
策展人盯着她的手表,嘴角紧抿,苍白的脸孔露出不确定的神情,但从那叠无人阅读的展册、那盘碰都没碰的起司判断,特展开幕的出席状况显然不佳。说不定这两位访客真的感兴趣。
“据说他是苏联最具才华、最有效率的审查员。”她说。“他的技艺无人能比,如果他专注于绘画,而非审查,这个展览肯定不是他头一次个人特展。”
“他为什么遭到逮捕?”弗拉基米尔问。
女子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相碰。“原因不明。一九三七年,他被控跟一个据称涉入波兰间谍网的芭蕾舞者扯上关系,因为这个莫须有的指控被定罪。法庭纪录登载了一份照本宣科的招供,但是审判庭的证人们说他拒绝作证,或是招供。”
“但是,为什么?谁告发他?”
她耸耸肩。“一九三七年间,他为国家服务,没有所谓的为什么。你在一家理发店工作得够久,迟早会轮到你被剃头。”
他大可立刻掉头走向大门。塞尔盖肯定能够了解。他们的侧影漫过馆内空荡的地面。策展人瞄了一眼她的手表,回头看看他,稍做犹豫,然后问了一句:“你们想要参观吗?”
她带着他们沿着画廊的一侧前进,边走边解释治安单位多么惧怕影像的力量、修图与审查的沿革、如何墨染涂黑、如何使用喷枪操控影像、早期如何利用这种现代科技修图、如何改进。他倚着塞尔盖。他们走过一整墙脸孔被涂黑的男人和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