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殿堂(第9/13页)

我妈当然知道,但假装不知情。当她发现我帮我爸跑腿,这事才画下句点。

“你刚才到哪里去了?”八月的一个下午,我慢慢晃进家门,手指沾了融化的冰淇淋,依然黏答答,她那天正好早点下班回家,我一进门就被她逮到。

“送货挣钱。”我骄傲地说。她伸出右手打了我一巴掌,伸出左手搂住我。

“到处都有人犯法。”她说。“电视里,大街上,克里姆林宫,现在轮到我家里。我才不愿意跟两个歹徒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打电话报警。那天下午,我爸就在我们公寓大楼外面被捕。

* *

既然推着基里尔四处走动,我就不得不躲着朋友们。我没有回他们的电话,而且避开公园、学校操场、我们经常躲在里头昏睡的大楼地下室。我们只碰过一次面,那时是六月底,我跟基里尔在Gostiny Dvor地铁站的月台上,基里尔唠唠叨叨讲述铁路枕木的历史,说了又说,讲个不停。沃拉里呆滞的目光忽然停驻在我身上。他搔搔胯下。他头上的虱子肯定已经迁居到鼠蹊间的密林。

“图派克,你最近到哪里去了?”他问。伊凡穿着松垮垮的牛仔裤和一件超大号、塞得进一个四口之家的运动衫站在他后面。

我朝着基里尔点点头。“哪里都没去,只是工作。”

沃拉里不怀好意地笑笑。“新朋友?”

“我爸逼的。”我试图把音量降低到基里尔听不到。

“你听说托尼做了什么好事吗?他上星期抢了一家电脑专卖店。”伊凡说。“他把他的境内护照留在柜台上,但是依然没办法让自己被抓起来。他得走进警察局,坚称自己犯了罪。真的很丢人。”

“他进了克列斯提监狱?”

沃拉里点点头。“最起码关到开庭。听起来还不错。不会缺水,免费供电,我敢打赌他正在结交各式各样的朋友,我们这个周末就加入他。”

“你们打算以什么罪名入狱?”

“我们打算偷一部警车。”伊凡抓着牛仔裤说,他的裤子正朝着膝盖下滑。基里尔把头转开,假装没有听我们讲话。“你要掺一脚吗?”

“我答应我爸这个周末帮他搬一些家具。”我说。“但我会跟你们在那里碰面。”

“你保证?”伊凡问。

“没错,绝对保证。”

“这事攸关你的小命。”沃拉里走开之前说。“你被关进牢里,说不定就可以保住脖子上这颗头颅。”

基里尔保持沉默,直到沃拉里和伊凡消失在铺了白色瓷砖、通往Nevsky Prospekt地铁站的行人地下道。一个吉卜赛小贩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我们身边,盘上摆着一件件通常成包贩售的物品,比方说可抛式刮胡刀、保险套、巧克力棒。

“你会跟他们去偷警车?”基里尔问,语气之中没有轻蔑之意,听起来甚至不像是反对。

“我不知道。”我坦承。

“在我那个年代,若是想要逃避兵役,最普遍的方式是上大学,其次是宣称心理有问题,借此延缓入伍。你必须贿赂一个精神科医生,请他说你是个有凭有据的疯子。问题是缓征令都被谎称心理有毛病的新富阶级拿光了,真正的精神病患反而不得不当兵。我们的连队有两个人精神分裂、几个人情绪躁郁,还有一个家伙说天使经常来找他。战争真是荒诞,不是吗?”

“一张缓征令多少钱?”

“你绝对付不起。”他说。列车驶近,随之扬起的微风急急扫过我的头发,但基里尔被植物起酥油抹得银闪闪的头发,却是纹丝不动。

* *

一星期一星期接踵而逝。自从那天晚上我爸在五百卢布的收据里找到剩余的毒品之后,我就没有再碰海洛因。我一直等着出现戒断的症状——如果我在铺了软垫的病房里乱跑乱跳,他们就不能把我送往车臣——但我猜你如果五个月之内只吸了四次毒,你不会出现戒断的症状。每天早上,我四点半起床,帮基里尔穿衣。我们抽支Java Gold当作早餐,坐上列车激励民众,一直工作到中午。有天我们跟一个乔治亚人买午餐,这个老头骨质疏松非常严重,好像身子里有个黑洞,整个人慢慢朝着腹部缩进去。基里尔又开始不停讲述地铁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