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殿堂(第8/13页)

我走过客厅,瞪着我爸一九八三年的照片。这张照片跟其他每一张都一样,看起来像是放大的护照相片。一九八三是我出生的那一年。他看来相当阴沉。

“你知道的,我始终不想结婚,也不想生小孩。”我爸主动开口。“那年我五十岁,我以为我赢定了,再也不必担心。然后我碰到你妈妈,然后她怀了身孕,这下我不能抛下她了,对不对?”

“爸,有些事情最好当作是无头公案。”

“胡说。你若不晓得你打哪里来,你就不晓得你会在哪里说拜拜。每一个人都得有个起头。”

我闭上眼睛,尽其所能迎合他。“好,那你就说来听听吧。”

“你啊,我的宝贝儿子,因为保险套破了,所以才有你。”

弒父真的不应该受到惩处。我朝着走廊转身,忽然注意到沾了茶渍的扶手椅上方新挂上一张照片。“什么时候是你的生日?”我问。

“几个星期之前。”他说。“别摆出那种表情。这些照片啊,每一张都是为了你拍的。”

“你晓得这话听起来多疯狂,对不对?墙上挂了五十几张你自己的照片,没有一张是我或是妈妈,全都只是你自己。”

他搔搔猫咪耳朵之间的隆起之处。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讨论了上亿次。

“我爸爸没有留下任何照片。本来有几张,但我妈妈不得不销毁。我小时候,她经常把照片拿给我看,但现在照片没了,我甚至不记得他的长相。我不晓得他是谁,塞尔盖,我不知道我的起头。”他从猫咪身上移开视线,抬头看看照片,然后看看我。“这些都是为你拍的,所以你会知道你的起头、你不会忘了我是谁。”

* *

癌症夺走她的性命之前,我妈在一家小商店当收银员,店里橱架上货品贫乏,零零星星,你看了说不定会以为这里贩卖橱架,而不是一家超商。她出门十五分钟之后,我爸开始干活。他有一支跟皮靴一样大的移动电话,他好像战壕里的士兵似的接听电话,口操行话,清晰明快地处理订单,接着戴上橡皮手套和手术口罩,把厨房桌上的白粉装进小袋里。好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是个医生。

“这东西对你非常不好。”放学之后、我获准看着他工作时,他跟我说。他用我妈的量勺均分白粉,放进对折的小纸袋。“你绝对不可以食用。”

“你在制作什么?”

“我在挣钱。”他回答。

夏季之时,他白天经常派我出去送货。倒不是什么重要的物品,只是把几个信封送交到大学生和应召女郎的手中,分量极为轻微,只有严格解释才算犯法。我出门之前,他跟我说了一连串注意事项。

“你必须先点钱,然后才把货品交给他们。”

“你绝对不可以直视警察的双眼。”

“你必须遵守每一条法律,除了你违反的那一条之外。”

“你绝对不可以停下来跟任何人说话。”

“你必须假装自己是个男子汉,然后你就果真是个男子汉。”

我买了地铁车票,而不是跳过入口。我在每个十字路口静候变换灯号。我的身高不及门上的猫眼,不得不一直敲门,直到有人应门。应召女郎有时请我进去喝杯茶,吃条巧克力棒。过了几年,当我意识到自己曾经进入圣彼得堡几位最美艳、最淫荡的女人的香窝、结果却只受到甜食的诱惑,我不禁觉得自己是个沙皇级的无能蠢蛋。现在我只觉得她们好可怜,必须借用毒品才有办法承受发生在那些公寓里的一切。

桌上的海洛因,窗沿的白雪;一头孤狼的刺青延伸到他的前臂;手术口罩盖住他的半张脸;戴了手套的双手娴熟地执行任务:那就是我印象中的老爸。他是个资本主义者,他是个因应新苏联而生的男人,他是个我以为我会永远崇拜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