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森林之狼(第6/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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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星期,科里亚跟他的同伙们一样默默不语、板着脸孔、偷偷溜进薇拉家中。但八个小时之后、当她回到家中,她发现她新买的茶壶呜呜地冒出蒸气,厨房餐桌上搁着两个茶杯,科里亚一边悄悄哼歌,一边站在流理台前切下一块块厚厚的蛋糕。他跟她聊起他弟弟、他们一起玩的游戏、两兄弟从屋顶纵身跃入马路上的积雪、他们爸爸管理的航天博物馆,薇拉也坦承自己这些年来曾经数次登门参观。他像个分析师似的描述海洛因交易,以资本主义自由放任、模棱两可的逻辑,为这个残酷的行业蒙上一层糖衣。阿富汗遍植罂粟花,花朵精炼为鸦片,经由陆路运至塔吉克斯坦,贿赂打通一个个关卡,海洛因就此悄悄北上,从坎大哈蔓延至北极圈。他还描述雅琳娜的儿子在私人鸟舍畜养厄瓜多鸟、支付警察保护费。当薇拉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么一个聪明伶俐、交游广阔的年轻人为什么走上这一行,科里亚闻言笑笑,跟她说他也可以问她同样问题。不管坐拥豪宅的政客们怎么说,科里亚的逻辑一点都不草率:学校只教他怎么作弊;军队的训练让他学会使枪、服从、恫吓;他回到一个矿区市镇,矿坑的工作已经自动化,唯有欣欣向荣的毒品业用得上他的专长。就一个与他境遇相仿的人而言,贩毒是提升经济地位的唯一途径。她问说跟葛莉娜分手之后、他有没有跟其他人交往,他说没有、甭提了,然后把头转开。

她跟他聊起她先生,十年前他心脏病过世,病发之前才刚刷完牙。他脸颊圆鼓鼓,鼻梁略为歪斜,因为他曾被一群从养蜂场逃脱的蜜蜂追着跑,结果迎面撞上水泥墙,治愈之后鼻子就歪了一边。他当时以为蜜蜂是魔鬼。他这辈子只有那一次看到长了翅膀的昆虫飞过基洛夫格勒。她坦承她想跟莉迪亚一起去美国,但是吉尔柏那个家伙说不行。她坦承她写了那些误导的书信,希望诱骗她回家。上了年纪真是不公平,你看着自己的身材像是阳光下的雪人似的走样,你没有亲人可责怪、可帮你、可怨恨——哪有公理可言?当她想起她妈妈,她发现自己偶尔兴起一股罪恶感,几乎觉得自己不义,但她可没跟科里亚坦承这一点。

“我小时候听过你的事情。”他有天下午说。

“每个人都有一些童年往事。”她说。“你一天就跟我提了十几件。”那年很晚才下起第一场大雪,草地的远端,冰霜包覆了白森林锈迹斑斑的树枝。科里亚坐在厨房餐桌旁,轻轻把烟灰弹进一个塑胶烟灰缸。

“我的童年往事可没有登上《真理报》头版。”

“我不想讨论这些事情。”她说。科里亚走进客厅,坐到他上星期带过来的日本制电视机前,拿起遥控器转换频道。他最近跟薇拉相处的时间愈来愈长,他不停帮茶壶加水,一聊聊到傍晚,不必工作的时候还过来吃晚饭。他的交游并不广阔,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只是喝酒、吹牛、开玩笑似的打闹,这就是他所谓的友谊,就此而言,薇拉称不上是个朋友。她太热心、太关切,致使他无法把她当成母亲般看待。她只是薇拉,她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着一个含糊但慈爱的角色,他想要得到她的认可与关怀,正如她想要给予。

薇拉站在炉边,在一个早上煎过蛋、锅底依然油腻的浅锅里炸鸡排,这时,邮件送达。国际邮票上面一个个盖销邮戳,漆黑的印章层层相叠,望似迷阵。信封四角磨损,但是封口依然完好。十二年前,一封远自美国寄来的信,若非经过审查处一个个无名人士的翻阅点注,绝对不可能寄达她手中。

“怎么了?”科里亚察觉到她的不安,问了一句。信件搁在桌上,以普通邮件寄送,显然并非紧急,但是屋里其他东西似乎绕着它慢慢旋转,好像它是重力的中心。薇拉的恐惧、悲伤、懊恼,全都单薄得可以摺起来放进那个信封里。她拿起家里的钥匙,用力撕开封口,把信纸拿到眼前。格伦代尔的钢琴调音师为了一个明斯克的女人跟莉迪亚离婚,莉迪亚申请有条件居留,但被驳回,她一个月之内就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