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森林之狼(第5/13页)
她用一支汤匙切下两块。他小心翼翼地接下一块粉红色的高塔。
“很好吃,是不是?再来一块吧?”她依然喜欢甜食——她想象她果真有颗甜牙齿,而且是右边那颗唯一没有蛀牙的犬齿——早在她的粮食配给被提升到与委员同级之前,她已培养出对甜食的嗜好。
她在他盘上重重搁下另一大块蛋糕,他说声谢谢。她想问他的姓名。请人喝茶吃蛋糕,却不知道他贵姓大名,似乎有失礼数。但是话又说回来,她把她的家租给毒品贩子,似乎也不成体统,但她很久以前就学会谨遵微小的社交礼节,借此忘却自己的道德疏失。
“你有小孩吗?”
“没有。”
“宠物?”
“我有个弟弟。”
“他在做什么?”
“他啊,嗯,他才刚刚起步。”男人边说、边低头一瞥。“还搞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你有宠物吗?”
“我有个女儿。她住在美国,嫁给一个叫作吉尔柏的男人。他住在加州格伦代尔,是个优秀的──”通常说到这里,她就开始愈扯愈远,天马行空,但这会儿她跟一个小混混聊天,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必要说谎“──钢琴调音师。”
男人羡慕地吹声口哨——在旁人欣羡的目光中,她才觉得女儿没让自己丢脸。每当大家问起莉迪亚,薇拉就把吉尔柏不怎么大的公寓加上几个房间、不怎么多的薪水加上几个零。她用半真半假、略为夸张的说辞,详述女儿在美国的生活,也用虚虚实实、超乎她控制的谎言,在一封封谨慎措辞的书信中描述她的生活,每个月到邮局寄给女儿。但她不怕这个坐在她面前、舔去汤匙背面粉红色糖霜的男人评断她。
“她是邮购新娘。”薇拉说。
“邮购目录?”
“没错。还有几个网站。她必须穿着比基尼摆pose。真是丢脸。”
“她有没有吃起司汉堡、看棒球?”
“我不知道。”薇拉坦承。那些寂寞孤单的美国男人,读了莉迪亚在婚姻网站张贴的个人简介之后,说不定比她更了解女儿的内心世界。“她不太跟我说实话。去年她寄了六封信给我,大多跟我聊天气。你晓得格伦代尔有几种云朵吗?三种。她一一跟我描述。”
“美国非常遥远,况且我唯一认识的邮差说不定得靠着地图才找得到自己的两只脚。很多信肯定寄丢了。”
“我跟自己也是这么说。”
“跟我说说她的先生。他是怎样的人?”
薇拉摇摇头。“怎样的人会从网络的目录上找个老婆,而且依然以为自己是个男子汉?”
“他是个开路先锋。再过几年,人人都会在网络上出洋相。”
“你肯定跟她差不多大。你认识她吗?”
“只听过她的名字。”男人坦承。“我跟她的一个朋友约过会,葛莉娜·伊娃诺娃。”
薇拉跟大家一样看着葛莉娜跻身明星之列。整个基洛夫格勒,说不定只有她对葛莉娜的好运表示遗憾。“你有太太吗?”
“只有一个弟弟。”
那天傍晚、离开薇拉家之后,男人点了一支烟。他已经忍了好几个小时。几天之前,他打落一个家伙的金牙,这家伙运气不佳,却好赌成性,除了口中的金牙,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还债,但是他却发现自己羞怯到不敢请薇拉给他一个烟灰缸。阴影之中,随风飘荡的白雪渐渐黯淡。他走了八条街,只有手中的烟屁股勉强像是一盏管用的街灯。白森林远远矗立在薇拉家的后方。他最后一次穿越白森林,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当年他年纪还小,但是当他遮住他弟弟的眼睛、以免他弟弟看到他们偶然撞见的行刑,他感觉自己像个爸爸——那是他头一次感觉像个父亲,而在他短暂的一生中,他不是只有那一次感觉自己身为人父。他名叫科里亚,不久之前才从车臣返乡。不到一年,他将重返车臣,也将在车臣一个埋了地雷的山坡播种茴香,度过一生最后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