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无所有(第18/28页)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

两人天天你丢我捡,滋生出一股奇特的亲密感。两人好像在玩游戏,铅笔从葛莉娜修长的手指腾空飞起,科里亚看在眼里,喉头不住颤动。老师站在教室前方讲述历代欧洲君王的征战,师生之间的距离如同中古世纪的战场一样遥远。科里亚摊开手掌,盖住她的指纹,不管她打算用铅笔搞出什么名堂,他愿意当她的共犯。他握着笔尖举起铅笔,她握着圆圆的橡皮擦接下铅笔,两人的指尖相隔一截黄色的笔身。随着铅笔愈削愈短,科里亚的指尖跟她的指尖也愈来愈近,直到那个美妙的一天,两人的指尖终于相碰。科里亚问葛莉娜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十一月,大风劲扬,零散的报纸被吹得黏附在弯曲的旗杆上,沙砾打上挡风板,留下点点印记,冶炼厂技工们的眼角膜也承受大风烧灼,而他们执掌的熔炉,是我们在北极圈唯一的生计。葛莉娜穿了一层层厚重的衣物,看起来比平常胖了两倍。他们闲晃到“十二使徒”的中央,沿着铺了碎石的湖岸散步。银闪闪的湖水轻轻拍打,天寒地冻,碎石坚硬得像是冻僵的尸体。科里亚紧盯着碎石,避免注视身旁这个年轻女孩的脸庞,她离他好近,他几乎可以感觉她在他身上留下独特的热气,有如春阳的幻影。

她跟他说她多么厌恶芭蕾舞、舞跳得多糟,科里亚拉起她戴着连指手套的小手,握在自己手中。他把右手搭在她纤细的背上,挤压一层层厚重的衣物,直到她朝他倒下,跌入他的怀中。他伸出手指,搭着她的腰椎,若有似无地支撑着她。

“BUM BA-DA-DA DUM BUM,DUM DUM DUM。”他好像吹喇叭似的哼唱。她花了一些时间才从他轻松愉快、不成调的哼唱中听出《胡桃夹子》的进行曲。等到她听出来,她已经不自主地轻轻摇摆,在寒冰上踏出一个个坑洞。

“你在做什么?”她问。舞蹈应当经过编排、演练、炼萃,直到一个个最细琐的不尽完美之处随着一丝丝翩然起舞的喜悦消失殆尽,呈现在一群默不作声、性喜评断的观众面前。舞蹈不该随性自发。舞蹈始终不是一件乐事。“这是进行曲。”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不可以听着进行曲跳华尔兹。”

“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华尔兹。”科里亚暂停清唱,一阵风似的拉着葛莉娜转圈,两人在冰上划出一个个小圆圈。他的手搭上她的腰,让她微微后仰,直到她的长发扫过湖畔的碎石。她想要啜泣,但却开怀大笑。当他再度哼唱进行曲,她也跟着哼唱。那种理所当然、彼此相属的感觉超乎言语,也超乎想象,她只觉得自己轻飘飘,全身的筋骨和血肉有如空气般轻盈,而他稳稳地握住她失重的手指,以防她飘逝远去。

“十二使徒”喷出黄澄澄、圆柱般的浓烟,漫天烟雾盖住家家户户的灯光。

科里亚展现疯疯癫癫的本性,扯着嗓门,朝着黄澄澄的烟雾、迷蒙的湖面、任何歌曲都无法从他毛细管中移除的致癌物,劲道十足地哼唱《胡桃夹子》进行曲。在这个环绕着致命冶炼厂的剧场中、在这个寒冰与钢铁的舞台上,他教这位芭蕾舞名伶的孙女怎么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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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同时,我也找到不同的对象,坠入了爱河。这得先从我爸爸派我们到市区另一头的仓库、帮他处理一些小事说起。没错,所谓的“小事”说不定非法,但绝对没有牵扯到黑帮。更何况在基洛夫格勒,非法勾当和商场往来的界线,有如孤儿的胳臂一样细微。

我冰冷的鼻息有如独角兽的兽角,一下子冒出长长的一道,一下子消失在风中。

我们千辛万苦,跋涉越过微亮的市区,街上的积雪堆得好高,望似一楼的楼层竟是三楼。市区这一带没有路标,也没有标示地址——科里亚宣称这是个花招,目的在于混淆进犯的洋基大军——我们走了好久,感觉像是过了好几个钟头,最后终于听到音乐声:鼓声如雷,旋律缥缈,低音喇叭震天响,甚至足使停止的心脏恢复跳动。一部部BMW闲置在路边,高挑白皙的美女懒洋洋地伸长脖子,人们抽着昂贵香烟;蜥蜴皮制成的鞋子,金链子,男人衬衫上布满一方方警示灯的光影;圆圆的瞳孔,帅气十足的鼻子——刚动过隆鼻手术,但尚未因为吸食古柯造成鼻梁软骨塌陷——美少女佩戴的钻石巨大到足以资助第三世界国家的内战;大门上方那个雅致的霓虹招牌嗡嗡作响,闪烁着四个大字:“派对舞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