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们(第9/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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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好几年没听到葛莉娜的消息。生了女儿之后,她从众人的监看中淡出,大家的焦点转向新任的西伯利亚小姐和年轻一辈的小明星。她主演的电影从戏院移到电视播出,而后从各种频道销声匿迹。我们不再谈论她。我们必须为自己的生活操心。
车臣战争结束不久之后,矿区开始裁员。自动化机械开采镍矿的效率胜过我们的先生们。退休金随着国外股市震荡消失一空。连那些保住工作的人都为了生计挣扎。由于卢布崩盘,薪资和退休金拖了几个月才发放,进口商品取代常见的苏俄品牌,但是没有人买得起。我们考虑搬到气候比较温和的地区,但筹措不出搬家的费用。更何况我们的孩子们是第四代移民,已视北极圈为他们的家园。这代表着某种意义,即使我们不太清楚意义何在。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我们身边种种晦气的事件中,莉迪亚的遭遇特别引人注目。莉迪亚曾是我们的姊妹淘,后来搬到洛杉矶,嫁给她在网络上认识的钢琴调音师。后来两人的婚姻画下句点——我们全都采信这个说法——莉迪亚返回基洛夫斯基,搬进她妈妈家。她妈妈是薇拉·安卓亚弗娜,你当然记得薇拉,对不对?那个当年跟苏联秘密警察告发她自己母亲的女孩?苏联时代,她衣食无虞,但是她的好运随着苏联的解体陨落。到了莉迪亚返家之时,薇拉已经跟那群战后雇用科里亚的贩毒帮派扯上关系。莉迪亚发现她的童年故居变成犯罪天堂,不禁又惊又怒。她当然跟我们这群闺蜜发泄她的愤怒和不满,她叮嘱我们保密,但她怎能指望我们不跟别人分享这种闲话?不到一星期,消息就传到帮派老大耳中,他随即下令格杀。但是罪恶感就像镍矿,不但来源有限,而且可以经由多种方式拆解分析,按下扳机的科里亚和那群小混混承担最多责难,其次是下达格杀令的帮派老大,然后是跟帮派分子打交道的薇拉。跟帮派挂钩的警察局长难辞其咎,莉迪亚自己也必须负责,谁叫她信任我们、以为我们会帮她守住这种精彩的闲话?最后才轮到我们,我们分摊一小部分罪恶感,这一小部分还由我们六个人均分,因此,我们全都不会感到愧疚。我们曾是七人小组,莉迪亚曾是我们其中之一,但是我们始终认为,散播谣言、最终导致莉迪亚遭到谋杀,并非唯我们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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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〇年,新总统上任,我们兴高采烈。
学校指定我们的孩子们阅读新版历史教科书,我们帮他们做功课,他们读到彼得大帝的事迹,十万农奴为了兴建他在涅瓦河畔的华城丧生性命,但是全世界都同意圣彼得堡是人类奇观之一。他们读到沙皇、皇室的权力、劳动阶级、十月革命。他们读到过去的领导人,我们跟着阅读,新版教科书对他的评价与我们那个时代不大相同,令我们大为讶异。我们重新思考我们外婆们的历史地位。说不定她们的牺牲是必要的,说不定为了国家的兴旺,她们的苦难是合情合理。最终而言,她们为了我们牺牲自己。当我们的孩子们大声朗读苏联的瓦解是二十世纪严重的地缘政治灾祸之一,我们点头称是,告诉他们:“这话绝对属实。”
第二次车臣战争开打——说不定没有所谓“第二次”,而是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战争重燃战火,我们让制定教科书的历史学家做出判定吧——葛莉娜的故事急转直下,即使直到日后、当她再度成为我们其中之一,我们才晓得这回事。当俄罗斯联邦的经济复苏首度露出曙光,葛莉娜陪同寡头大亨到格罗兹尼出差,沃洛诺夫因采矿致富,但在俄国的富豪排行榜上,他只是第十四名,他急于跨足石油业,车臣的油田在为期十年的战争之中皆未开采,提供了绝佳的起点。沃洛诺夫跟各个部长开会之际,葛莉娜追查科里亚的消息。历经莉迪亚那桩可怕的事件之后,他以佣兵的身份再度入伍。她已经好多年没见到他。当年他服完两年兵役之后,公关人员、经理、经纪人架起层层难以穿越的屏障,防止像他之类的男人接近她。她猜想他是否曾经试图联络她,是否因为她的沉默,所以被逼得走上谋杀莉迪亚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