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们(第8/12页)
当其他参赛者展现才艺、继续表演歌曲、特技和派对把戏,葛莉娜接受治疗。我们垂头丧气,难过到无法为了葛莉娜讥笑她的对手们。加冕典礼之时,她坐着轮椅被推到台上,脚踝敷着冰块。我们没办法看着她败北。我们太过投入,无法轻言放弃。那个晚上提供了某些我们谈论多年的话题。选美尚未结束,我们已经开始批评她准备不周、骄矜自大、执意不愿跟我们请益,她若事先请教我们,我们大可提出告诫,警告她注定会失败。主持人从评审小组手中接下一个信封,在台上开封。他眉头一皱。这会儿他可不是故作悬疑,默不作声;他反复念出那个名字,显然真的不敢置信。虽然我们事后得知洛沃诺夫是选美竞赛的主要赞助者之一,而且获胜者的名字早在比赛三天之前就已写在信纸上、封入信封内,但当我们回想主持人对着摄影机不自然地笑笑说“我很高兴向大家宣布,西伯利亚小姐正是葛莉娜·伊娃诺娃”,心中的愉悦却未稍减。名次一揭晓,我们鼓掌叫好,放声尖叫。我们重重踩踏地板,我们在走廊上手舞足蹈。我们早知她办得到。我们始终毫不怀疑。葛莉娜濡湿的眼中闪烁着镁光灯的光芒,她没办法登上舞台,所以工作人员把她抬到台上,主持人为她戴上一顶金黄的后冠。不到一个月,叶片的金漆逐渐剥落,露出底下的镍合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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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名接踵而至。葛莉娜拍电影、上电视、获得各种演出机会,连着好几年,我们只在荧光幕和印刷粗劣的小报上看到她。科里亚退伍,从车臣回到一个他只够格当小混混的城市,我们很快就忘了曾有一时、葛莉娜并非只是寡头大亨的女人。她迁入沃洛诺夫在圣彼得堡和莫斯科豪华旅馆的顶楼套房,即使疑心重重、极度猜忌,媒体对这位寡头大亨始终非常恭敬。一两个世代之前,像他这样的男人可能把兴风作浪的记者们送到西伯利亚的劳改营。现在他们只是开枪把兴风作浪的记者们杀了。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庆祝。我们的爸爸们因为肺病过世,我们的兄弟们和先生们接下矿坑的工作。他们从矿坑回家,全身银闪闪,就像爸爸们以前一样,但是他们沉默寡言,闷闷不乐,他们忧于生计,担心得面黄肌瘦。他们刚刚入行,工作机会就开始锐减;采矿集团提供的员工福利销声匿迹;没有疗养度假村,没有医院病床;出售股票得到的卢布早已用罄,我们不再合法拥有这些我们父执辈冒死挖掘的矿脉。我们的妈妈们曾说:青少年渴望自由,成年人渴望稳定。当我们意识到她们说的果真没错,心中不禁一阵刺痛,感觉糟透了。我们的国家曾经强盛。全世界曾经惧怕我们。国家曾是我们的父君。如今我们有些什么?传染病和嗜瘾症。年轻气盛之时,我们认为自己跟国家的势力争斗,但我们就是靠着这股势力,才有办法在地球的最北端生存。
但是生活之中不乏欣喜。我们有了下一代。他们大哭大叫地来到世间,浑身苍白,沾满胎盘的黏液。他们生下来就扑哧咳嗽,口水飞溅。我们把他们抱入怀中,教他们笑一笑。我们为他们的周岁生日、他们跨出的第一步鼓掌喝彩。我们的孩子们永远改变了我们和妈妈们的关系。怜悯取代我们眼中原本的轻蔑,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爱意;我们像关爱自己一样关爱她们,因为尽管无心如此,我们却已变成了她们。
当葛莉娜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在戏院上映,我们带着我们的孩子们和他们的外婆们前往观赏。葛莉娜整个人跟两层楼一样高,看起来更加娇美。她饰演一个受制于漫天大谎与阴谋事件的女英雄,她被美国中情局挟持,而后利用她过人的智力与体力成功脱逃。她的演技冷静之中带着狡诈,即使最危险的时刻,她也说得出极具爆炸力的俏皮话。影评人抨击“瞒天大谎”剧情荒诞,难以置信,但是我们不在乎。我们昔日的同学、我们的好友,领衔演出一部剧情片,而我们在此悉心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