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豹(第15/19页)

我轻敲墙壁。你受到眷爱。我不经思索就敲打出这几个字。以前我和我弟弟睡前始终先用密码敲打出这几个字,然后从墙边走开,各自爬上小床,坠入各自的梦乡。

祷告声暂止。他听得到我的声音。我伸手贴着墙壁。他没有回答。

你受到眷爱。我又轻敲一次。

毫无回应。他八成不知道这套密码。如果他无辜,他怎么可能知道?我敲出一个个字母:一,一;一,二;一,三。暗自希望他会慢慢理解。

他没有回应。我重复敲打了几次,以“你受到眷爱”作结,然后停手。每天晚上,我跟隔墙的囚犯敲打字母。他始终没有回应。我草拟我的供词。

问:你跟那个蒙羞的舞者有何过往?

答:一九三三年,我受到她的招募,成为一个地下间谍。我们每个月在秘密藏身处碰面,藏身处不止一个,我们按月选择其一,轮番更替。其他知名艺术家和知识分子也在场,人人佯装狂热的革命分子,掩饰叛国的天性。

问:你为那个蒙羞的舞者提供哪些情报?

答:宣传期刊、特务组的备忘录、涉嫌贪污的高官名单、敏感度极高的政治与军事场所,任何一项她那群绝望悲观、遵奉法西斯主义和异端思想的叛国党羽说不定用得上的讯息。

问:蒙羞舞者的那只手代表什么?

答:那只留置在肖像画里的手,号召各个地下基层组织开始进行敌后叛乱活动。

问:你为什么背叛我们的未来?

答:因为未来是一个谎言,被我们用来为目前各种残忍的行径辩护。

我用最近学会的语言陈述苏联当局的欺侮。我承认我犯了罪,因为我谴责当时的审查制度、僵化的意识、徒具形式的法律、残缺不全的司法体制,而且我必须在供词的最后公开招认,若想确保未来,我所谴责的一切全都不可或缺。我成了他们需要我变成的异议人士和破坏分子。种种论点极具说服力,我甚至担心自己开始相信。

有天我们用波兰文复习我的供词时,我请问老师贵姓大名。

“你知道我不能告诉你。”

“你当然不行。”我说,难掩失望之情。“我只是好奇。”

她一语不发。

我们似乎快要说出某些话语,即将超过某个界线。“我叫作──”

“你别说。”她厉声说道。“你别这么做。”

我们沉默了一阵子。

“你之前从事哪一行?”我问。

“我教小孩波兰文。”她谨慎地说。

“结束我这项任务之后,你会回去教小孩波兰文吗?”

“喔,不会。”她说,“这里是唯一我可以合法教授波兰文的地方。”

半盲状态中,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我弟媳、芭蕾舞者、任何一位我曾背弃之人。我轻声耳语。“对不起。”我说,这是真心话,即使我说不出自己为了什么道歉。

“波兰文。”她指示,“用波兰文说。”

* *

有天晚上,我像其他夜晚一样在墙上敲打字母。墙壁传来回应。

你是天主吗?敲打声踌躇缓慢。隔壁牢房的男人肯定终于学会了密码字母。

不是。为什么?我敲打回答。

你试探我相不相信你,但是借由试探我,你证明了你浩瀚的恩慈。

我不是天主。我坚称。这种坚持相当荒谬,但是非得经过力争抗辩,信徒们才会屈服于理智。

你是。他轻敲。

我是罗曼·马尔金。我在宣传部工作。我十二月三日被捕。

除了天主,还有谁会在这里找上我?他问。

这里没有天主,我轻敲。任何地方都没有天主。

你就是天主。我晓得。

你怎么晓得?我问。

男子沉默了好久,然后继续轻敲:

好久以来,我听到墙上的叩打声。起先我以为是老鼠,然后我觉得自己快要发疯,八成是魔鬼耍花招。后来我意识到你在教我用密码打出字母,然后我听懂了你敲打了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始终不曾停歇的话语:你受到眷爱。你怎么可能不是天主?还有谁会在这里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