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豹(第13/19页)
当部长走进来,我说不定已经连着几天没阖眼。他叫当差的狱卒退下,等到狱卒随手把门锁好,他才跟我打招呼。
“我的老朋友啊。”他神情哀伤地说。“你帮你自己惹了什么麻烦?”
“今天星期几?”我问。我只能靠着脸上的胡楂判别过了几天。
“星期五。”
哪一个礼拜?哪一个月?我试图想象那副一星期六天、一个月五星期的日历。五年前,为了劝阻人民尊奉宗教仪式,党部废除了星期日。星期五傍晚,我通常买一条巧克力棒,庆祝一星期的工作划上句点。我紧抓着他的话,好像握住一条绳索。“星期五。”我重复一次,一再默念,让自己陷入过去那段属于我的日子。
“马尔金,你是一个老实人。”部长说。“我们相识已久,你始终忠诚于人民。”
我猛然抬头。我的睡眠受到剥夺,不断遭受拷打,而且重复回答三个相同的问题,思绪已经涣散,但这时我提起精神,心中升起一股希望:说不定我仍然可能得救,说不定我尚未沦落到失去恩宠的地步。“没错,部长,我向来忠诚。”
“但是现在我们需要你,你却做出了背叛。”
“他们宣称我涉入一个波兰间谍网。他们错了。我向来忠诚。”
桌子嘎吱作响,我感觉他靠在桌旁。“你愿意为了革命奉献生命?”
“我愿意。”
“为了我们的领袖?”
“我愿意。”
“为了社会主义乌托邦的前景?”
“我愿意。”
“那么你为何拒绝认罪?”
“因为我没有做出任何不法之事。”
我坚称自己忠诚无辜,显然让他相当失望。他咳了两声,点燃一支香烟,把香烟尾端塞进我的嘴唇之间。我猛吸一口,感觉有点晕眩。
“众人之中,我觉得你应该最了解那些都没什么意义。”
“哪些都没什么意义?”烟草火光灼灼,散发阵阵暖意,跟孕育烟草生长的克里米亚阳光一样温暖。
“你做了什么,或是没做什么。”他说,字字句句由他倦怠深邃的胸口回荡而出。他已经多少次走进克列斯提监狱的牢房、面对除了我之外的众人、解释种种显而易见之事?“你觉得你在陈述自己的故事,但你只是一张白纸。”
“但我的确没有做错事。”
“你所相信的事实,只在你自己的脑海中发挥微小的功效。马尔金,你涉入一个波兰间谍网。不管先前有没有牵连,这会儿你脱不了关系。”
被告尚未提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判决便已宣判。罪咎和无辜不是影响判决的因素,反倒是判决影响了一切,包括何谓罪咎。
“我该怎么做?”我问。
那团苍白、蓬松的人影再度靠向我。“你是个货真价实的革命分子,对不对?”
“我已将我的生命奉献给……。”
“不。”他说。“你还没有。”
我能够拒绝吗?我非得承认背叛祖国、才能证明我的忠诚?若是不从命,我就成了他们指控的叛国分子。若是从命,结果也是一样。但是我的忠诚超越一切,甚至取代了我和沃斯卡的兄弟之情;少了这份忠诚,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少了这份忠诚,我到死都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
“你愿意承认你的背叛、借此证明你的忠诚吗?”部长问。
“但我不会说波兰文。”我说。
他从桌边站起来,捏捏我的肩膀。“我确定你想得起来。”
“麦克辛搞的鬼,对不对?”我问。
“你说什么?”
“我的助理。他告发我,是吗?”
“我无从得知。”他说,朝向门口走去。
“拜托,再耽搁你一分钟,有件事我搞不清楚。我还没被带到普通牢房。我是个小人物,却独享一间牢房,而且不断受到拷问。我不应该有这种特别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