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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孝纯被押进府衙的议事堂时,这里已是经过了简单的打扫。但那桌案座椅上刀砍斧剁的伤痕和墙壁地面上横抛竖溅的血迹,依然历历在目。令人不难想象,刚刚在这里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拼杀。两个时辰前张孝纯还是这间厅堂的主宰,半日光景不到,竟已乾坤颠倒物是人非。张孝纯置身其间,恍若隔世。
这时张孝纯的思维和知觉已呈麻木状态,他自料必死无疑,也就不怕激怒金人。激得金人一刀砍了他,还省得活受罪了。因此,进门之后他面如冰霜傲然而立,不仅不向面前的金人下跪,甚至不以正眼视之。这个态度表明,此人敌意甚深,依照既定原则,应予“洼勃辣骇”。
但那金将并未大开杀戒,甚至没用厉言呵斥,反倒是平心静气地命人给“张大人”看座。这个意外之举令张孝纯瞥了对方一眼,他才发现这个金人虽然也是一身铁甲戎装,却不似一般金将那种凶神恶煞模样,而是有些温文儒雅气质。
这个与众不同的金将,正是金西路军的元帅右监军完颜希尹。
宗翰要指挥部队与散布于街头巷尾顽强抵抗的太原军民继续拼杀,便将作战之外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了希尹料理。当此性命攸关之际碰上了希尹,算是侥幸还是不幸,这个问题,张孝纯在其残生中始终难以得出确切的答案。
希尹打定主意要劝降张孝纯。
张孝纯在抗金前线具有榜样作用,此人一旦归降,将会对许多州县的守军产生重大影响,从而大大地加快金军的推进速度。这个意义众皆认可,但包括宗翰在内的多数金军将领,都认为张孝纯归降的可能性不大。理由是此人居然能艰苦卓绝坚守太原达九个月之久,足见其顽固透顶。而希尹却认为张孝纯旷日持久苦守孤城,内心必有不平,这恰恰是其软肋所在。
希尹的这个脉号得很准,因此他没费多大力气,便撼动了张孝纯那貌似坚定的立场。他说的劝降词不多,但是字字吃重,弹无虚发。张孝纯才听过几句,便不由得不对他的头脑和口才刮目相看,惊异北漠夷邦竟然也有这等人才。
希尹所言,大致包括如下几层意思。
第一,张大人能以绝境孤军,对抗我大金雄师近乎一年,非常了不起。在我们眼里,张大人是位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第二,张大人对赵宋朝廷堪称忠心耿耿,而反观赵宋朝廷,对张大人却全无情义。重镇被困,日久无援,实在匪夷所思。连我们坐视此状,都不禁为之齿寒。这样一个昏庸朝廷,迟早要众叛亲离。第三,出于对张大人的敬意,我们愿意捐弃前嫌,与张大人携手合作。张大人归顺我大金,目下或有人鄙之为叛臣,然来日我大金一统中原,可就是开国元勋了。其实你们那个太祖赵匡胤,就是后周朝的叛臣。然而霸业既成,夫复何谓?第四,我们知道张大人不怕死,如果张大人决意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我们可以成全。但如今太原城里血火一片,杀戮不休。欲免全城涂炭,还需张大人配合。据称张大人爱民如子,此刻万民之性命正系于张大人一身。为博一己之忠烈虚名,而弃百姓存亡于脑后,岂为仁义之举乎?
张孝纯冷冷地听着希尹和颜悦色地说完这番话,没有任何表示。
希尹却懂得,这没有表示,其实就是一种表示。这说明张孝纯对他的话没有断然排斥,说明张孝纯的脑袋还不是撬不开的铁块顽石。于是他趁热打铁,推出了下一个环节,以促使张孝纯茅塞洞开。
下一个环节是让张孝纯夫妻相见。张夫人被押上来后,希尹命在场的金兵全都退下,自己也暂时退出。
张夫人一见夫君,顿时泪如雨下。张孝纯急问家人情况,张夫人回答现在俱被羁押于后院,除少数家丁因奋起反抗遇害,余者尚无所损伤。接着她便泪眼婆娑地劝说张孝纯快向金军顺降,否则不但自家将被满门尽斩,整个太原亦将罹屠城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