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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上皇,几乎是事事难办。行在已驻跸镇江多日,皇上尚未传谕当如何接待,州府官员皆无所适从。目下行在之日常用度开销,都是臣下四处化缘勉力筹措而来。然若无皇上的旨意,终非名正言顺。时日久之,窃恐上皇在此诸事不便,难以为安。”
“这话从何说起?没有他发话,这镇江府难道我便住不得了吗?”童贯这几句话可把赵佶的火气彻底勾了起来。一路上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好不容易跑到这里,刚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却又生出这些麻烦,如何不让他着恼!再说他赵佶此生何曾受制于人,又何曾肯受制于人!一股热血顿时直冲赵佶的脑门,他气哼哼地一拍案几,“他不下旨又有何碍,什么叫名正言顺?难道我说话便算不得数吗?”
童贯见赵佶愤出此言,心中大喜,表面上却连忙做出诚惶诚恐之状:“是是,臣下愚钝,不该眼睛里只有皇上没有上皇。现在臣下明白了,上皇的诏谕,原是与皇上无异的。”言毕他即喏喏而退。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是深谙言多有失过犹不及的道理的,既然火已经点起来,便不宜再画蛇添足,下面的文章留给赵佶自己去做就是了。
果然,嗣后赵佶是越想越气,冲动之下接连下诏给江南各州府,命令他们今后须一切行动听命于行在。并具体指示,凡淮南、两浙等地驿递京师的文书,一律不得放行;江东路及各州之将兵弓手未经申奏行在,不得随意调动;东南勤王之师自即日起罢止,而纲运则须于行在卸纳。赵佶到底是当过皇帝的人,这几道诏令一下,便从军政经济等各方面全方位地切断了江南与朝廷的联系。
童贯和蔡攸窥得此况暗暗称快,认为赵佶与赵桓分庭抗礼的局面这就算是业已初步形成,他们化险为夷乃至东山再起的前景看好,于是心下稍安,弹冠相庆,悄悄地把酒祝贺了一番。他们乐观地估计,到了这一步,赵佶与赵桓公开翻脸,无非就是个时间问题了。
老太监张迪瞅着这种状况不对,深恐因此酿成大变,曾小心翼翼地劝谏赵佶慎行诏令,却受到了对赵桓窝火甚剧的赵佶的严斥。他不敢再多加置喙,只能在私下里暗暗担忧。
赵佶在江南的所作所为反馈到汴京,理所当然地引起了赵桓的极大不满。
赵桓觉得他这个太上皇父亲的行为真是太霸道、太过分、太不成体统、太没有道理了。当初是谁铁了心不想再当这个操心受累的大宋皇帝,痛哭流涕要死要活地非将那块玉玺像甩鼻涕一样甩到我手上不可的?如何转眼之间你又要重操权柄,凌驾在我头顶上颐指气使发号施令啦?你这样自行其是地瞎折腾,让我这个皇帝怎么当?这大宋的天下究竟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这个太上皇说了算?
想到这里,赵桓就不仅是不满,而且是不安起来。他如惊兔般警觉地意识到,这似乎是赵佶打算夺回皇权的一个先兆。
假如赵佶果真有此企图,事情的性质就严重了。
不错,当初赵桓是百般推脱,不想那么仓促地接手皇位的,被迫答应即位后,还曾一度十分后悔。但此一时彼一时也,这顶皇冠既已戴上,再让他摘下来他可就不会心甘情愿了。数月以来,赵桓虽然饱尝了作为一国之君所要承受的种种沉重压力,却也充分领略了由于手握极权而得到的无与伦比的至尊感受。权力这东西就是这样,未曾拥有它时也便罢了,一旦尝到了它的甜头,便没人再舍得将它抛开,更何况是这至高无上的皇权。如今的大宋疆土上已是兵息戈止海晏河清,抵抗强虏挽救危亡的压力已经解除,这太平皇帝的宝座何其乐哉,谁不愿坐?凭什么要把它再拱手还给你赵佶?
在赵桓的思想上,这座汴京城是他豁出性命来保住的,他赵桓对于宗庙社稷百姓万民功莫大焉。就凭这一点,这个大宋皇帝他便当之无愧。临阵脱逃的赵佶如今若生夺权之念,实乃是厚颜无耻天理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