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3/4页)

“刻不容缓?如今刻不容缓的是什么,是凑足与金人议和所需的资财。此乃多数大臣之共识。你的意见正与众议相悖,朕焉可率尔从之。”

“恕李纲冒昧,皇上所谓的众议,在李纲看来,实为误国谬论。征财于民间的事原本就不该做,李纲现在说出这话,已是迟了。”

“误国谬论?”赵桓有点压不住火了,他抬手指着李纲,“你说,不征集金银于民间,朝廷从哪里弄那么多金银去息战议和”?

“敢问皇上,即使搜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能凑齐金人索取之数吗?”李纲用恭谨却毫不妥协的口吻反问赵桓。

“凑不齐也要凑,总是凑得越多越好说话。”

“以臣之见,未必见得。这且不论,臣请皇上慎思,对百姓如此穷征暴敛,后果将会如何?”

“你无非是要说所谓官逼民反,”赵桓冷笑了一下,“他们反什么?朕征集金银输送金人,正是为使苍生免遭荼毒,难道百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倘有个把刁民图谋不轨兴风作浪,你身为亲征行营使,应当如何处置,自可理会。”

李纲迎着赵桓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李纲也曾这么想过,今日方知错了。皇上身居宫苑,消息未免不畅。根据李纲之见闻来看,再不悬崖勒马,后患恐非止民变。”

赵桓闻言一怔:“你这话是何意?非止民变,还有什么?”

李纲停了停,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兵变!”

赵桓愕然一瞬,陡然作色:“你是在威胁朕吗?”

“臣万死不敢。”李纲低头答道,“臣不过是据实而言。据臣所知,有许多阵亡将士之家,俱在征缴中被洗劫一空。现在其眷属身无御寒衣,家无隔夜粮,生计断绝,走投无路。我军官兵家在汴京者为数不少,即便是外籍将士,见朝廷如此薄情寡义,岂肯沙场用命?目下城中已是民怨鼎沸,军营不是与世隔绝的净土,又岂能免受波及?积怨既重,其发必速,倘有人于此际振臂一呼,反戈之势必如山倒。彼时恐是金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坐享其成矣。确乎情急若此,非是李纲危言耸听。事关社稷存亡,为臣不敢不直陈之。”

赵桓终于从李纲的这番话里听出了事情的严峻性。他瞠目结舌地愣了一下,生气地拍着御案道:“这等状况,李邦彦为何不报!”

李纲听到“李邦彦”三个字,鄙夷地哼了一声,没再言语。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再多发牢骚反而画蛇添足。在心里,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赵桓拒纳其谏,就当场辞去尚书右丞及亲征行营使职务,让皇上另择贤能好了。不过据他估计,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大。

果然,赵桓在揉着脑门儿沉吟了半晌后,宣称可以从其所言,自即日起停止征缴民财,并要求李纲务必做好军心民心的安抚工作。李纲连忙伏地叩拜,领旨谢恩。

之后,李纲又提出,对于那些借机敲诈百姓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应予严厉惩处,以平民愤。赵桓想了想说,这事交给李邦彦去办好了,你还是以搞好京城防务为要。李纲张了张嘴,却没敢再说什么。

召见结束,李纲拜辞而去。赵桓也起身离开了福宁殿,信步走向御花园。

此时春水未暖,御花园里尚是一派万木凋零的景象,死气沉沉了无生机。这给赵桓那很不爽快的心情,又平添了一段郁闷。虽然他明白,李纲说的肯定是实情,李纲的建议绝对是出以公心,并且,经过理智地权衡,他果断地做出了按照李纲的主张行事的决定,但是在感觉上,却总像是受到了李纲的胁迫似的。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像个提线木偶,李纲怎么拽,他就得怎么动。这使他相当的不舒服。

况且,金人索要的金银数目凑不出来,终归是个大问题。万一议和不成,宗望翻脸再战,胜负谁能逆料?想到这些,当初就不该接下这个要命的皇位的悔恨,又一阵阵地从他心底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