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第2/6页)

邝彪是在那日侥幸逃出童贯魔掌的绞杀后,设法弄了一身百姓服装,又陆续卖掉马匹佩剑换得一点盘缠,风餐露宿,费尽周折,辗转多日,才来到了大名府,打听到燕青的下落。其间的险阻艰辛可想而知,无须赘述。

燕青见来者是邝彪,意外之余始则一喜,继之一惑。所喜者,卢俊义终于派人来与自己联络了。汴京一别已逾百日,燕青非常想念聚义兄弟,这时他无论见到梁山泊队伍里的哪一位头领,都会像见到久违的亲人一般感到欣慰亲热。何况邝彪必是奉卢俊义之命而来,见到邝彪有如见到了主公,自是令燕青倍加兴奋。

所惑者,是邝彪如何弄得如此狼狈模样?看他那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样子,活像是一个背井离乡的难民,或者是沿街要饭的乞丐。难道是他在旅途中遭到打劫了吗?凭邝彪的功夫,就算遭了打劫,一般的蟊贼也很难将其整治到这步田地。何况汴京与大名府间的路程亦不算太远,短短的几日里,他怎的会落得这般憔悴呢?

燕青正猜疑间,邝彪已双拳一抱向他施礼道,小乙哥安好。哎呀,兄弟我找到这里可真不容易。

燕青忙还礼道,真没想到是兄弟你来了!我早闻了大军的凯旋喜讯,弟兄们都好吗?

邝彪沉沉地道,一言难尽!

燕青听邝彪的语气苍凉,心里一凛,赶紧道,兄弟快请进屋说话。遂引邝彪步入房中落座,一面唤着伙计来备茶。

待伺候茶水的小伙计退去,燕青掩了房门,就急切地问道,兄弟如何是这般戚然光景?我近日等不到主公的音信,正在心焦。莫不是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邝彪未曾开言,眼眶里已溢满了英雄泪。他紧咬着钢牙点点头,低沉痛切地道,端的是出了大变故。宋总头领、卢总头领和我梁山泊各营的众头领,被奸贼童贯设计谋害,俱已罹难矣!

燕青一听,震惊得眼睛瞪得好似核桃一般大小。

邝彪缓了一口气,便将梁山泊部队在战场上如何克服童贯的刁难屡打胜仗,童贯如何在南征胜券在握之际诱杀了自宋江以下的全数在队头领,自己又是如何揣着卢俊义的遗言突出重围,跋山涉水寻到燕青报信的一番经历,前前后后讲述一遍。说至悲愤沉痛处,这条七尺有余的粗犷汉子压抑不住地捶胸跌足,痛哭失声。

燕青听完邝彪的叙述,整个人便似一胎泥塑般的呆在了那里。当时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七魂六魄才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慢慢地回到了燕青身上。燕青感到了一种钢刀绞腑、五内俱焚般的剧痛。对于童贯的不怀好意,燕青早有预料,他知道童贯一定会将最危险的仗交给梁山泊队伍去拼打。但有卢俊义、吴用、林冲等一干文武精英在宋江身边赞襄,燕青认为应对童贯的刁难还是不成问题的。而他千料万料,就没料到童贯竟然会在利用完了梁山泊部队以后痛下这样斩尽杀绝的毒手。

燕青的心里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可是悔恨自责什么呢?他却是茫然无绪。悔恨自己不该离开卢俊义吗?当时卢俊义身边即便多上十个燕青,怕是也难逃被童贯绞杀的厄运。悔恨自己未能劝阻卢俊义乃至整个梁山泊部队随童贯竖贼出征吗?那又岂是他的微薄之力所能阻止得了的?悔恨自己不该跑前跑后地穿针引线,努力促成梁山泊部队接受招安吗?眼见得方腊拥兵数十万业已席卷江南的半壁河山,说灰飞烟灭却也就在瞬息之间,梁山泊的军力远逊于方腊,若不接受招安恐怕早晚亦与方腊的下场无异。悔恨自己和主公卢俊义当初就不该上山落草吗?可当初上山落草确实是他们的唯一出路也。

燕青这样想着,是越想越想不明白。

其实这是个人生的大困境、大怪圈、大无奈、大悲剧问题,没人能够参透,没人能够超脱。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里的“江湖”二字,包括了各行各业,可视之为“社会”二字的同义语。所以才有人总结出了“天下事何妨以不了了之”这样的警世恒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