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第4/6页)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吹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师师读罢,半觉可笑,半觉钦佩。可笑者,这老夫子,在这般光景下,还念念不忘填他的词。钦佩者,此词寥寥数笔,即将方才自己与赵佶相会的情形,生动传神地写在纸上。当下容不得多说别的,师师只是简短地嘱周邦彦快走。周邦彦自是不敢再作耽搁,赶紧悄悄溜出房门而去。师师返回卧房,见赵佶鼾声依旧,就放心地又宽衣上床,伴在赵佶身边睡去。

也是师师忙中有疏,忘记了将周邦彦写的那首《少年游》收起来。次日赵佶起床后,不经意间发现了那首词,一阅之下大吃一惊,急忙追问师师,这首描摹昨夜情形的词是何人所作?师师见已隐瞒不住,只得一五一十地将昨夜实情向赵佶备述了一番,乞求皇上恕罪。并且再三申明,自己与周邦彦只是文友,绝无肌肤之亲。

赵佶想不到自己与李师师幽会的秘事竟为外人窃窥无遗,心下异常恼火,却又舍不得深责师师,就要在周邦彦身上撒气。回宫以后,赵佶即召来蔡京,说道,据闻有开封府盐税官周邦彦疏于职守,政务废弛,不堪任用,应着即革除职务,押出国门。蔡京得旨,马上就去开封府督办。

开封府尹禀告蔡京,其实周邦彦乃是府衙盐税官中奉守职事最好的一个人。蔡京当然知道,这肯定是周邦彦不知因何得罪了皇上,所谓疏于职守云云不过是个借口,就喝令开封府尹闭了鸟嘴,只管奉旨办事便是,哪里有许多的啰唆。

周邦彦接到圣命,心知是那夜事发,认为自己能捡得一条命就算是万幸,岂敢再多言一句,赶紧便收拾家当离开了汴京。

倒是李师师觉得甚是对不起周邦彦,寻思着要为他在皇上面前求情。在后来有一次赵佶又临幸镇安坊时,师师特地精心度制演唱了周邦彦的一首精彩词作《兰陵王》。此词的首句为“柳荫直,烟里丝丝弄碧”,因之后人又直称其词为“柳荫直”。这首词写得绮丽婉转,凄切动人,“小雅怨诽而不乱”,加上师师的动情演唱,深得赵佶喜爱。师师就趁机进言道,似这样出类拔萃的人才,朝廷正应当量才重用才是。

赵佶问此词乃何人所作,师师道,就是那被贬窜出京城的原开封府盐税官周邦彦。那一夜的事确实是于无意间发生的,那首《少年游》亦是他一时的技痒之作,绝非有意贬损皇上,还望皇上明察而宽赦之。赵佶原本对艺术人才是十分珍惜的,又有心给李师师一个面子,便欣然应允将周邦彦召回京城,并委以了大晟府提举之职,也就是掌管中央音乐机构的官员。

这一来,周邦彦不但官位升迁,而且有了展其才华的用武之地,可谓是因祸得福。后来他果然不负圣望,为朝廷奉献了大量佳作,被后人推崇为宋朝除柳三变外的奉旨填词第一人。此事无关宏旨,无须细述。

如果说周邦彦这场风波的结局尚算圆满,那么围绕着李师师而发生的另一件事,其结果便不这么美妙了。这一件事,就是曹辅上书劝谏赵佶不要微服出行,更不可嫖娼宿妓之事。

曹辅其人,时任秘书省正字,就是掌管订正典籍讹误的官员,品阶甚微。一段时间以来,他与朝中众多大大小小的官员一样,听到了不少关于皇上微服出行,眠花宿柳的传闻。其他官员闻听此事后,基本上置若罔闻,绝不公开议论,充其量在私宅密友聚会时,偶作谈笑之资。且又相互叮嘱,出去休得乱讲,以免祸从口出。至于挺身而出向皇上进行劝谏,则更无人去做此想。

这首先自然是因为没人愿意无事生非地去揭龙鳞捋虎须,二来也是因为,大家基本上都认为那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大宋朝的妓馆不仅遍及京城,而且广布天下,哪个部司的将相没去嫖过?哪个州府的大员没去睡过?皇上在深宫大殿里待得腻烦了,图个新鲜出去睡两宿有何不可,有何值得大惊小怪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