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攀皋: 中国科学院学部的定位与调整(第12/13页)

专家所掌握的专业知识是有限的,对别的专业而言,他们也是外行。外行领导内行,这在1957年反右运动后成为惯例。拿中国科学院来说,在当时的党组书记张劲夫的主持下,学部的权力被架空,各研究所的科学家所长也纷纷靠边站,从上到下,都改由各级缺乏自然科学背景的党的干部来领导。如果外行领导尊重专家,能够听取后者的意见,那么,也能取得一定的成果,并赢得科学家的敬仰。但他们之中,更多的是那种不“怕教授”、不听取专家意见的。他们在“大跃进”时瞎指挥,导致极大的破坏。1962年召开广州会议时,科学家对此多有控诉。之后,贯彻“科学十四条”,外行领导变得谨慎了一点。再后来,进行“文革”,又有大批外行领导不顾科学规律瞎指挥,搞些批斗科学家,把大学办到山沟里,让科研单位开门办所、面向农村等举措,造成更大、更长期的破坏。

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老干部逐渐“退居二线”,一线干部逐渐“年轻化”、“专业化“,中国的科学技术界也逐渐由具备基本的现代科学知识的人来管理。20世纪90年代后,那些身居管理岗位的人,往往有教授、研究员之类的头衔,可能还接受过管理方面的培训,甚至有相关学历、学位。作为内行和管理专家,他们是否就能把科学技术界管理好呢?人们实际看到的是,科学文化匍匐于官场文化之下。也许这些人曾经是业务人才,甚至是业务尖子,可一旦他们进入官场,就为官场文化所左右,就不再具备独立学者的操行。

所以,问题主要不在于是否该由外行、内行或管理专家来管,而在于是否要集中权力和资源。权力和资源集中,上层管得非常多,带来的后果是,累了上层、苦了基层。我认为,真正的出路在于放权。在使用掌有的权力时,管理者不可任性,而应当尊重科学自身发展的规律,尊重知识,尊重知识分子,让科研人员自主,让科学共同体自律,给科研机构和科技人员以充分的自由。换句话说,我们应当虚心学习西方花了几百年时间才建立、发展起来的行之有效的近代学术体制。在这种体制下,科研人员能够自行处理绝大部分与科研有关的事务,仅仅个人及基层机构做不了的少量公共性的、重大的事情才提交上级处理。这既能发挥科研人员的积极性,又能给上级省掉很多劳累。如果只管大政方针,只指引大的方向,只是在资源配置方面有所倾斜,在资助方向上有倾向性,领导会比较轻松,而获得了充分自由的科研人员,则必然能产出更好的成果。

本文初发于《科学文化评论》2015年第3期,第7—21页,原题为《中国科学院学部的定位与调整:以生物学部为例》;电子刊物《知识分子》于2015年11月9日重发,更名为《中国科学的领导权问题:以生物学部为例》。

  1. 薛攀皋:《中国科学院第一次定位——政务院主管科学事业的政府职能部门》,见薛攀皋《科苑前尘往事》,科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0—19页。​​​​​​​​

  2. 薛攀皋:《中国科学院与国家“十二年科学规划”的编制》,见薛攀皋《科苑前尘往事》,科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30—39页。​​​​​​​​

  3. 杨森:《从胡先骕先生的几件事情看党对知识分子的政策》,《院史资料与研究》2001年第1期,第50—52页。​​​​​​​​

  4. 龚育之:《陆定一与青岛遗传学座谈会》,《学习时报》2006年8月28日。​​​​​​​​

  5. 薛攀皋:《与农民竞赛放“卫星”——1958—1959年生物学部种高额丰产田的回忆》,《科技日报》1993年11月14口、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