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庆明: 早期的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第5/13页)
在这个科学和技术应分工研究的问题上,我始终赞同钱先生。但杨刚毅和科学院党组领导张劲夫等人的考虑也不无来由。中国的现实是,不做最终产品的,即使在大协作中做出过很大的科学贡献,后来也未必会得到承认,有时还会挨上级领导批评,20世纪80年代,赵紫阳总理不是曾批评科学院“不冒泡”,并考虑过解散科学院吗?失去荣誉的同时,还会失去资源,这对搞基础工作的人和单位是不公平的。
熊:党的领导和专家的意见不一致,照谁的指示执行呢?
谈:大概前期还受到钱学森的牵制。到1964年时,杨刚毅就让我们力学所和五机部一起搞地对空导弹。这个任务落到了我的老师林鸿荪身上,搞得他很紧张。因为我们没有工程方面的经验,小火箭发射上去之后,飞不远就掉下来,发动大家满山沟去把残骸找回来。怀柔分部搞的“上天”工作,在当时是最重要的、最受重视的事情。像我们这样在所里不受抬举的人,只能做不保密的工作,而“上天”工作是绝密的,高人一等。然而,他们搞了很长时间,花了很多钱,也并没搞出什么实物成果来。
“三巨头会议”上决定的另一个任务是“入地”。钱学森说,迄今为止,人类只是给地球表面挠痒痒,地壳深部是什么结构?板块是什么结构?不知道。地震的原因,不知道。更往下,地核是什么材料、什么结构,更不知道。我提供一个方案,你们把钻孔工具研究出来,打到地心去,把各种深度的材料拿出来,看是什么东西。这就叫“入地”——完全是革命浪漫主义的空想,一直到现在也看不到完成任务的曙光。钱学森提出的是什么方案呢?用火箭发动机喷射出的超声速热射流去钻地球,他称之为“火钻”。为此,力学所专门成立了一个组,二十多个人,做了大半年。他们中,十多人是转业军人,大约十人是从工学院毕业的,另外请了两位副研究员做顾问,一位是我的老师林鸿荪,另一位是郭永怀先生在美国的研究生,叫潘良儒。这么大的一个组天天用喷出来的火去打花岗岩,可是石头却总是纹丝不动。有一位研究人员去找钱学森寻求理论指导,结果碰了一鼻子灰。钱学森说:我当年研究火箭,亲自参加小火箭的实验,仔细观测,你们这些伟大的理论家们,还是回去好好地做实验去吧!
我从克拉玛依回来后,领导把我找去,说:你依然研究石油渗流的力学问题,但要把大部分精力投到“火钻”上来。在跟着他们做了两个月的打花岗岩的实验后,我找到了失败的原因:他们根本没有得到超声速热射流。那个所谓的“火钻”喷出的只不过是一个有气无力的大火把。我估计燃烧室内只有煤油和氧气的混合物,而它们并没有燃烧起来。我提出了一个简单的办法,让出口处的火焰吸进燃烧室,使煤油和氧气的混合物烧起来。变成高压高温的气体后,才能通过喷管的加速作用,在到达出口时形成超声速的热射流。这一招很灵,管口果然喷出了非常明亮的具有周期变化的菱形图案火焰。用它打泥土不行,打水成岩也不行,但打火成岩特棒。打花岗岩,普通的冲击式机械钻头每小时只能钻入一米左右,火钻能钻十多米。而且岩石越硬,其钻孔效果越好——打石英岩,每小时能达到二十多米。当然,用火钻还是不可能打到地心。1960年,这个任务交账。好多年过去了,1978年准备全国科学大会时,钱学森忽然打电话给我们所的刘正常——原“火钻组”组长,让我们把火钻成果放到专门展览保密成果的军事博物馆去展出——当时不保密的科技成果在北京展览馆展出。我估计,在西北的地下核试验中,它可能被考虑用作钻孔工具。1961年评审助理研究员时,我曾用这个成果作为答辩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