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祚庥: 在科学和宣传之间(第8/12页)
何:不是。张劲夫到科学院以后做了很多事情,大家的反映还不错,所以在八大一下子把他选成了中央委员。
熊:读了一些资料后,我产生了这样一个印象:张稼夫比较尊重科学家,很多事情都会跟科学家商量。而张劲夫则比较霸道。他调过来之后,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学部不怎么开会,很快就是院党组成员“专政”了。
何:谁说张劲夫霸道?有何证据?
熊:比如说搞“超声波化运动”,张劲夫一定要搞。他没有听取科学家的意见。这是他霸道的表现。
何:你完全不对。我告诉你,下结论之前你必须做调查研究。谁说他没有听科学家的意见?他听了。谁说土超声波行?钱学森!
“超声波化运动”的内情
熊:钱学森可不是超声波领域的专家哦。您讲过,“院士院士,出了自己的院子就不再是院士。”
何:是的。
熊:张劲夫是如何听取钱学森的意见的?
何:开会呀!我当时在苏联,没有参加这个会。汪志华跟我要好,我回国之后,他把当时的情形详细地跟我描述了一遍。事情得从“超声波化运动”谈起
。这个运动是全国性的,科学院也不例外。1960年,好像是有某个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发现装样品的管子用土超声波所产生的压缩空气“吱吱吱”吹一下后,再用盖革计数器一测,发现放射性增强了,于是得出结论:超声波产生了放射性。放射性很重要,马上把这个发现汇报上去。然后张劲夫召开座谈会,到会的有汪志华、钱学森等,还请了年轻科学家,譬如于敏、陈春先等人。他们那时年轻,是助理研究员,很优秀的。你不要以为张劲夫不听意见,他很听意见的,向这些人征询意见。
熊:这个会议具体是何时召开的?
何:记不清楚了。肯定在1960年11月我回国之前。我一回来就听说了大搞超声波的事。超声波怎么可能产生放射性?我不相信。见到钱三强后,我问他。作为原子核物理专家,钱三强也不相信。
熊:钱三强参加那个座谈会了没有?
何:我不清楚。
熊:钱学森、于敏等人在会上表达了什么意见呢?
何:你要了解详细情况的话,可以去问吴明瑜,他比我知道得更多。汪志华告诉我,钱学森认为不得了,是个重大事件,还给出了载波射流理论,对此做出解释。问到于敏时,于敏说:如果超声波产生放射性,那可是重大科学发现。
熊:这话怎么理解?
何:我从国外回来后,见到汪志华,我就问超声波怎么会产生放射性?这是瞎弄啊。他说我们开过座谈会,他们都说行啊。他点名了,他说包括于敏,于敏也说这是重大成就。我回来就找于敏check。我说:“开座谈会请你去了?”他说:“去了。”“大家说你在会场说,超声波产生放射性是重大成就。”他说:“我没说。我只说如果超声波会产生放射性的话,那可是重大成就。我只说如果,我没有说它是真的。”
熊:是啊,他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
何:我又去问汪志华。汪志华说:“他这么讲,我怎么听得懂?科学家说话啊,要多琢磨一下……”
熊:在那个场合,于敏不得不表态,他于是说“如果”。
何:对!于敏说,他那句话的实际意思是,他认为前提不可能。所以我告诉你,科学家跟领导谈话,是有许多“方法”的。往往话说得很婉转,只说半句。极少直截了当地讲。所以我佩服钱学森那样的人。他说话比较直接,经常侃侃而谈,正确的说,错误的也说。更多的人使用的是“于敏式”的说法,让你不着边际呀。但如果你会听,还是能把意思听出来的。我要是在现场,一听就听出来了,但汪志华他们都不懂。一直到现在,领导还时常不懂如何跟科学界对话,还不了解科学家是怎么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