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河船中的秀女(第25/55页)

光绪皇帝在猛烈的塞上秋风里不可能想到热河。此刻他只想回京。“一旦颠危至此,仰思宗庙之震惊,北望京师之残毁,士大夫之流离者数千家,兵民之伤死者数千万,自责不暇。”(荣禄致许应骙书:《庚子拳变始末记》,载《清代野史》卷一,巴蜀书社1998年9月第一版,第189页。)自从逃亡开始,皇帝的胆子突然大了起来,偶尔敢于跟太后顶撞几句,“我是皇上”的感觉似乎要死灰复燃了。更严重的是,光绪多次向慈禧表示他要单独回北京与洋人谈判。光绪的这个意思在逃亡刚开始的时候就对慈禧流露过:“无须出走,外人皆友邦,其兵来讨拳匪,对我国家非有恶意。臣请自往东交民巷向各国使臣面谈,必无事矣。”(王照:《方家园杂咏纪事诗》第七诗附注。)现在,光绪再次向慈禧提出这个请求:

已定议再西,帝尤愤,云:“我能往,寇奚不能?即入蜀无益。太后老,宜避西安,朕拟独归。否则兵不解,祸终及之。”太后以下咸相顾有难色,顾无以折帝辞,会晚而罢。翌晨,乃闻扈从士嘈杂而行,声炮,驾竟西矣。帝首途,泪犹溢目也。(黄濬:《花随人圣盫摭忆》,上海书店出版社1998年8月第一版,第111页。)

光绪皇帝要求回北京直接面对洋人,这是慈禧绝对不能允许的事,原因依旧涉及权力的问题。光绪皇帝一旦从她的掌握之中跑了,就无异于帝国的最高权力从她手中丢失,洋人本来就指责慈禧剥夺了皇帝的权力,光绪一旦和洋人直接对话,哪里还有慈禧再插手的份?光绪是她借以发号施令的本钱,本钱没了,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明知道皇帝如果能够直接与洋人“面谈”,至少可以使整个帝国少受灾难,但是慈禧考虑的不是这些,她只关心自己赖以生存的权力。

慈禧和光绪是这个世界上最奇特的母子关系。光绪本来应该是个无忧无虑的贵族子弟,要不是慈禧的亲儿子那个荒唐的同治皇帝因为嫖妓染上恶疾而死,这个叫做载湉的孩子并没有任何可能当上皇帝。载湉的父亲奕譞是道光皇帝的第七子,这本来也就是个宗室贵族罢了。但是,他娶的夫人恰巧是慈禧的亲妹妹,这使他这一支宗室当中,竟然神差鬼使地连续出了两个皇帝,即光绪皇帝和大清末代皇帝宣统。因为和慈禧的这层关系,奕譞在慈禧夺取政权的“辛酉政变”中和恭亲王一起成为协助慈禧成功的“功臣”,他最大的功劳是在慈禧带着小皇帝秘密回宫的时候,身上“藏”着一份杀肃顺等三人的“诏书”。“辛酉政变”成功后,他的封号由郡王加亲王衔,即醇亲王,并授予都统、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那年他只是个22岁的小伙子。这是一个“厚道之人”,说难听点,就是一个“窝囊废”。他的柔弱的性格恰恰是慈禧最需要的。当没有留下一个儿子的同治皇帝夭折之后,想继续“垂帘听政”的慈禧决定再寻找一个幼童当皇帝,于是她想到了奕譞家那个四岁的男孩儿载湉。

《翁同龢日记》:

戊刻,太后召诸臣谕:“此后垂帘如何?”枢臣中有言:“宗社为重,请择贤而立,然后恳乞垂帘。”谕曰:“文宗无此子,今遭此变,若承嗣年长,实不愿!须幼者乃可教育。现在一语既定,永无更移,我二人同一心,汝等敬听。”则即宣曰:“某”。维时醇郡王惊遽敬唯,碰头痛哭,昏迷伏地,掖之不能起。诸臣承懿旨,即下,至军机处拟旨意。(《翁同龢日记》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

“某”,即载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