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 南归(第4/6页)

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包租着牯岭仙岩旅馆全部,一所楼房,一所平房。平房除客厅饭厅外,有两组卧室,较大的一组本是蒋先生住,小的一组膺白住。我到山时,蒋先生已经搬住另一独立之屋,我们就住了他空出来的一组。和我同来的许静芝君住膺白原来的房间。因饭厅客厅都在这所平房,且有火炉,故在楼房的人常来聚在一起,蒋先生亦来同吃饭。旅馆里的侍者屡次将蒋先生和膺白的饭巾圈放在相接座位,蒋先生倘比另外的客人先到,总把已摆好的座位摆动,将一套饭巾圈搬到远处,这种小节上他都如此精细。膺白差不多一天到晚在蒋先生处,不能吃饭再坐在一起了。护兵或副官中有前廿三师的旧人,称膺白为师长,有人误会师长就是老师。几位老同志一点不感觉有异,新的人不免窃窃私议。邓演达每天坐在走廊里看书,我见的是本德文书,走廊是出入必经之处,他看见我总要问答几句,“黄先生在何处?在蒋先生处?”等话。众人游山,膺白未偕行,他时常招呼我上轿下轿。那时国民革命军妇女都不示弱,亦不是讲礼貌时代,我猜他或者听听我的论调和消息。在仙岩旅馆同住而常见的有谭组安(延闿)先生、戴季陶(传贤)先生、张静江(人杰)夫妇、顾孟余(兆熊)夫妇、何香凝和廖梦醒母女、褚民谊和医官秘书等。后来蒋先生和膺白不每次和我们同吃,有时吃了先走,故晚饭后大家留在饭厅谈天,那里有一只大火炉取暖。谭、张两先生有时到蒋先生处,不去而和我们在一起时,有说有笑,他们两位是在旅馆年纪大一点的一辈。季陶先生告我,在山与辛亥有关的人,以他和我二人年纪最小。他喜欢讲故事,有渲染,加一点工架,我笑说:倘入史馆,要写“戴先生世家”。有一次晚饭,邓演达闹酒,想闹醉大家,结果他自己大醉。谭先生的酒量最好,举重若轻,他告诉我们,少时陪长辈座,奉命喝酒,故训练有素。我那时还不大懂得汉口方面情形,虽然我有一点读历史方法,时事经过我知,可因前后线索而了解记住。我并不喜欢自己的便宜处,反而时时防范自己,膺白不说我决不问。

在牯岭过阴历年,不知哪一位发起,不要吃旅馆的西餐,请太太们做中国菜,那日每一个太太都出了力,摆一长桌的菜同吃。过年以后,渐渐的分批下山,第一批谭组安先生走,第二批张静江先生走。人们当时称谭、张两位为谭主席、张主席,称蒋先生为总司令,但亦称谭先生、张先生、蒋先生。张先生是行动不便的人,他已经坐上藤轿,蒋先生还赶到里面拿出一个枕头来,垫在他背后,我当时看了不胜感动。那时的蒋先生亦是世界上一个最年轻的革命领袖,不但英俊,而且在朋友间友爱谦虚。隔一日蒋先生自己亦下山。我们一批最后走的人,同车从莲花洞走的是孟余先生夫妇,季陶先生和邓演达先生。其时安徽、江苏、浙江还都在北军之手,正是劲敌当前,而武汉已开始内讧,蒋先生时时忧勤见于面色。我只知其下山系赴前敌,为保密规矩,连其他各人到何处都不相问。膺白与我是到汉口的。事先只知道一件事,季陶先生的任务是往日本。在车上,他和邓演达坐在一起,别人问他,他说和择生同往汉口,并说他的铺盖行李都是择生的当差代为料理,择生者,邓演达的号。我暗想戴先生东行的消息不确,难道要西至汉口再向东行?直到过了大半的路,戴先生忽然肚痛,将到九江,他说不能再走,请邓演达叫当差把他的铺盖行李放下。这段盘马弯弓之计,至此方才明白。

膺白在汉口一次演说称中山先生,次日报上大加攻击,谓为大不敬,我问该如何称,说称“总理”。膺白两个朋友的兄弟,后来都遇害的:李晓垣的弟汉俊,耿伯钊(觐文)的弟仲钊,此时都在汉口。汉俊死后,太太不白冤不肯出武昌城。仲钊死后,太太出家为尼。我们同情两个哥哥的伤心,痛惜两个弟弟的惨死。晓垣先生因此学佛,我们因劝他而反被他劝得亦学佛,这是后来的事。我们所住旅馆德明饭店,据说本来设备甚好,此时几乎水电皆不周,将关门情况。耿仲钊先生还是第一个来看我们,他问旅馆里有何不便,我几乎诉苦,忽然想起这是小资产阶级习惯,而即缩回不说。他请我到妇女会演讲,我不知应该说什么,而且我有偏见,男女同隶于四民,没有男子会何以要有妇女会,故亦逊谢了。李家的弟弟我没有见,膺白和他谈过。当时国民革命军每个军队里,都有政治部主任,大概是仿苏联办法,后来首被清除的是这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