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天津三年(第8/8页)
我们在天津的几年是一生最快乐时期,有时两人同埋头斗室,有时分道努力。膺白对学生运动是赞成而又反对。上面述过他请蔡孑民先生劝学生回到读书之路,他自己被请到学生联合会讲演,或学生到我家访他,都如此说。后来我们知道,开会和讲演,政府都派有人旁听,他们说膺白是当时被认为簇新之人,许多话若出于别人之口,要给青年们嘘下来的。吾妹性元参加游行讲演,她还在女师预科,我问她讲些什么,她告我同学们均就地取材,见十字路口岗警,对汽车伸臂导行,对黄包车则喝声“打住”,即责以欺贫媚富等等。我问膺白如何贡献青年们,她说,他劝他们要积极向国人解说国事,民主国的民要争一张选举票,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这选的权在吾民,有了选举权而后,千万要认清事和人,不可盲投,投下去国家性命攸关。然若对国事没有真个认识,即有选举权,亦将不知如何投票而不错,故增加学问、知识、修养,是爱国必经之路,岂有不用功读书而能得之者!故爱国要紧,读书也要紧。他的话大概是这一类。
我调停过一次女师的大风潮。一个国耻纪念日,学生要停课请名人讲演,校长说,愈是国耻愈要多读书。学生自由不上课,校长到宿舍一一催唤,此来而彼去,讲堂里终空无人,校长牌示开除全体学生,限期出校。性元归来,我知其事。校长的话本不错,而这举动有点冒失,女学生本地没有家的将如何?我请膺白往访教育厅长王叔钧,婉讽齐校长璧亭转圜。我是家长又是校友,我们集合在津校友出面调停,请校长收回成命,学生立刻回校上课,表示悔过。争执的一点是校长要学生先写悔过书,后来由校友会请求先回校上课,而后补悔过书。事实上,双方气都平后,悔过云云即不再提起。为这点,我几乎和一个十分要好的朋友陈莲峰发生误会。莲峰其时任女师舍监,她看得同学们不要读书,闹得太不像样,而我则自己是闹风潮打抱不平过来人,虽然闹得不同,不免同情少年。师生要每日面对,授受学识道理,非如法官问罪,白纸黑字写悔过书,何以为情?这是我坚持后补的用意,实系消弭于无形的方法。教育厅已很了解,校长不至于过分,别人没有知道,我则胸中已有数。卅年后我在上海,遇到其中的一人,我不认识她而她记得我,见面还提此事。
(原载《传记文学》第五卷第一期)